五点整，阿欢走回场地中央。她没说话，只是站到立麦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的同伴。小树停住了指尖循环练习的旋律，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阿Moon从远处的黑暗中收回视线，手指轻轻搭在了琴键上。大河也盯着主舞台的方向，握住了鼓槌。

吉他起了调子，几个清澈而孤单的音符投入了这片安宁的土地。键盘音卡着节奏跟了进来，柔软的和弦稳稳地托住了那缕清音。周遭慢慢安静，阿欢微微吸了口气，身体随着呼吸轻轻沉了沉。

然后，她开口了。

阿欢的声音和平时说话很不同，低沉，微哑，没有任何的技巧和雕琢，就这么一字一句，清晰地送进夜色里。

踏过三千里云雾的坎

相会人间无名山

野火侵染暖了半生孤寒

剩下一半 付星夜漫谈

肩上尘土是岁月的斑

天色渐晚风也缓

影只形单载了几程悲欢

履霜知寒 还有天地宽

无名山 无名歌

谁唱到弦断星子都暗

无名人 无名梦

何必盼归帆 何必靠岸

无名山 无名歌

谁唱得霜雪软成春山

无名人 无名梦

枕山河入眠 我身即岸

余音散入山风，四下是片刻的、呼吸般的寂静。

阿欢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在黑暗的光晕里亮得晃眼。“刚才那首歌，叫《无名山》。”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在场的人的心里，“送给这座山，也送给每一位正在这里的‘我们’。”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更加明亮，甚至有几分孩子气的得意，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被灯光映照的脸。“那么——”

她拉长了调子，然后猛地转身，看向她的同伴。

“接下来——演出正式开始喽！”

话音未尽，她的目光与小树、大河、阿Moon飞快地一碰。

“铮——！！！”

小树怀里的电吉他琴弦被狠狠刮过，一道粗糙、暴烈、带着金属嘶鸣的声浪劈开寂静！几乎同一瞬间，大河的重鼓毫无征兆地砸下，像巨兽的心跳猛然撞进胸腔！键盘尖锐的电子音穿刺进来，阿欢对着麦克风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怒音——

充满原始能量的声浪，瞬间掀翻了方才民谣的温存与夜的宁静。空气被震得嗡嗡作响，脚下的地面仿佛也在跟着那沉重节拍隐隐颤动。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狠狠推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跟着那蛮横的节奏晃动起来。时间在巨大的分贝和强烈的身体反应中变得模糊。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周围是晃动的黑影、挥舞的手臂、无意义的呐喊。

我闭上眼，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许多年前，挤在闷热浑浊的空气里，跟着台上陌生人嘶吼、跳跃、汗流浃背，只为将胸腔里那点无处安放的什么狠狠甩出去的少年。音乐、汗水、本能的跳动、喉咙里压抑的吼叫，像一列列脱轨的列车，猝不及防、不管不顾地冲进了喧腾的郊野之外。

许久，在几轮几乎要掀翻山顶的集体嘶吼后，吉他的尾音再一次在空气中颤抖着拖曳了几秒，终于——戛然而止。

空气陷入一片突如其来的、真空般的寂静。我听见了山风、周围人的喘息声，还有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阿欢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汗珠顺着湿透的发梢一颗颗往下滴。小树已经摘下了那顶被汗水浸透的帽子，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大河站在鼓后，旁若无人地在空中大开大合地甩着手腕。阿Moon靠在键盘边，抬手擦了擦额角，目光扫过同伴们狼狈又畅快的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笑容是会传染的。在默契的对视中，一个接一个的笑容在他们中间无声地传递、叠加、放大。阿Moon略显矜持的甜笑，渐渐成了一群人咧开嘴、露出牙的畅快淋漓的大笑，那些面庞虽然带着耗尽力气的疲态，但每一双眼睛都闪着一种活生生、热腾腾、刚刚燃烧过的光。

阿欢直起身，走到立麦前，握住微微晃动的麦架，直直地对上了台下那些黑暗中闪烁的眼睛，吸了口气。

“谢谢！” 她喊出来，电吉他的余韵再次跟上。“谢谢大家！”小树、大河、阿Moon也聚拢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