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南城淅淅沥沥的雨连着下了大半月。
天色将暗,夜晚的霓虹灯闪烁在地上的浅水洼中,一辆白色轿车正在疾驶在高架上,车里隐隐传出男人年轻又不耐的声音。
“再催我就掉头回去了”。
话音落下,男人搭在方向盘的手骤然使了劲儿,一双白皙修长的手骨节明显,声音也暴躁了起来:
“我爸在的时候,那些老东西是这个嘴脸吗?这饭能吃吃不能吃拉倒,少给老子立规矩!”
话是如此,但车速却是听话地又提了上去。
原本三十的路程,硬生生被他压缩了一半,如果不出意外,他又要收到一堆罚单了。
近来医院公司两头跑的日子里,这已是家常便饭。
周励承一张俊美的脸,黑得像锅底似的,把车钥匙甩给侍应生,急匆匆往楼上走。
刚出电梯,一位衣着干练的女人迎上来。
没有寒暄,没有表情,只是与他并排往前走。公事公办的态度嘱咐着:
“表情,态度,言辞都要注意。这是你接手公司第一次跟他们会面,不能太任性落人话柄。”
周励承放缓了步伐,侧目瞥她一眼,“施秘书,你太紧张了。”
施言,从大学毕业就跟了他父亲,如今十几年过去了,言传身教,连说话也是个跟那老头一个语气。
亲切,又烦人。
“听说百赛的副总也会来,你机灵点儿。”快到门口,施秘书拉住他,给他正了正领带,“那可是我们现在唯一稳定的合作方,你嘴巴甜一点,老人家都会高兴的。”
闻言,周励承正了神色,他知道公司现在的处境。
可当施秘书抬起头,对上的又是漫不经心的笑脸,还有他那句多年来不变的调侃:“知道了小妈,还有吩咐吗?”
嘴贱的后果,就是周励承脑袋上挨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直接给人扇进了门。
屋内的圆桌,正坐着几位笑微微的中年人,一看到小辈进来,都是一副慈爱的口气打起了招呼。
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青年才俊,后生可畏。
要么就是问他爸爸身体好点没有?
周励承一一应承,心里白眼翻了一个接一个,他爸活死人一样躺在医院,也没见来个看望的,在这里假惺惺装好人,这些人怎么这么烦?
皮笑肉不笑地应付完一圈,他终于坐下来揉了揉笑僵的脸,对着桌上的酒瓶发呆。
一个月前,他还在国外逍遥自在呢。
这操蛋的人生。
更操蛋的是左等右等,今天这饭局也不见开始。
周励承百无聊赖坐着,忍不住凑过头去,埋怨起身边那位一直催命一样催促他快点过来的人。
“你看看,来了也是坐着,你一天到底在急什么?”
施秘书面色平静,微微侧了头,压低了声音道:“今时不同往日,你以为还是你以前跟着你爸蹭饭的时候吗?”
周励承愣了一下,才风轻云淡地说:“我爸我爸,你心里只有我爸,趁他还没走,抓紧领个证吧。”
说罢,就老老实实坐着了。
原本以为人多眼杂,施秘书不会给他这个名义上的老板难看,没想到这回没挨巴掌,只是大腿处一阵钻心的痛。
周励承倒吸一口冷气,一双浓秀的眉毛皱了起来。
正当他转头要警告之时,门被推开,一位高大的男人信步走了进来。
那人身姿挺拔,一头利落的短发,黑色的衬衫妥帖扎进西裤,袖口挽起,露着一截精装的小臂。随性又矜贵的样子。
周励承一直眼神追随,只能看到个模糊的侧脸,总觉得眼熟。
“这谁啊?”
施秘书在南城商圈算得上是很有交际,也看着这新面孔犯了难,稍显茫然地摇了摇头。
尽管还不知道是谁,但看着别人一个个殷勤的样子,他俩也是快速反应了过来:
这一桌子都是熟人,这一会儿等着的,不就是那位百赛的副总吗?
两人一个对视,眼里透着:“怎么换人了?”的迷惑。
等那边寒暄结束,来人正式落了座。
正对面的位置,这回周励承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只是一眼,他立刻坐直了身体,一脸不可置信地紧盯着。
“那是小周总,刚回国的,你可能还没见过。”
对面的叔叔伯伯给那人介绍完,男人就笑着抬起了头。两人的目光隔着大约两米的直径距离在空中交汇。
霎时间,房间里突然诡异的陷入寂静。
像是所有人都饶有兴致的观望,在场唯一两个同龄人,有什么样奇异的火花擦出来。
那个人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对着周励承微笑点了点头,转而对身边人说道:“见过的,我们是校友。”
说罢,又对着周励承笑道;“小周,好久不见啦。”
周励承面无表情注视着,放在桌上的一只手紧紧握了起来,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什么时候回来的?”那人又微笑着问他。
腰间一痛,周励承看到施秘书的警告的眼色,才终于挤出了个笑脸,“不久前,叶总呢,不是说要去欧洲结婚?”
此话一出,人都看向叶总,这么年轻就结婚了?
那些还等着搞点商业联姻的老总们,一时间都遗憾不已。
“Maria有新的工作安排,婚礼延后了。”叶总语气波澜不惊,柔和地笑着。
周励承望着他,忽然一声轻蔑的笑哼了出来,“叶总可得小心点,这年头小人不少,一不留神被人挖了墙角可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