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是《我最敬爱的人》。苏芸清写了镇上那位沉默的修表匠，写他如何在放大镜下，将一堆看似毫无生气的齿轮、发条，重新赋予精准的生命节奏。写他浑浊眼睛里映出的微光，写指尖沾染的、洗不掉的金属与机油混合的沉静气味。她投入了被压抑许久的所有细腻，写完后，心里竟有一丝久违的、隐秘的畅快。

征文结果公布，她没有获奖。获奖名单贴在布告栏，红纸黑字，喜气洋洋。一等奖的文章被印出来，分发学习。那篇题为《我的父亲》的文章，用大量排比和成语，歌颂了一位（显然是虚构的）无私奉献的工程师父亲。

苏芸清读完，没什么感觉。直到课间，她路过一群正在热烈讨论获奖作文的女生。

“写得真好啊！特别是那句‘父亲的身影，像一座沉默的山，为我挡风遮雨’，太有力了！”

“就是就是，比某些人写的修破表的强多了，阴森森的，也不知道敬佩个什么劲儿。”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大作家’，听不得真话。”

哄笑声中，一个平时还算文静的女生，忽然用一种混合着羡慕与不甘的尖锐语调，清晰地说道：“有什么了不起，我要是也像她那样，不管别人怎么看，只管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讨好评委，说不定也能获奖。”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是更暧昧的附和与低笑。

苏芸清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秋日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感到刺骨的冷。那冷并非来自话语的刻薄，而是来自于那句话里，赤裸裸的、被扭曲的“羡慕”。

原来，在她们眼中，她那些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源自真实观察与感受的文字，不是努力，不是天赋，甚至不是“怪”，而是一种处心积虑的、“讨好评委”的手段。她的“不一样”，被直接等价于心机与钻营。

她终于明白了。这种“羡慕”，从来不是对她笔下世界的欣赏，而是对她拥有一种她们无法理解、也无法复制的表达方式的嫉恨。她们羡慕的不是她的文字，而是她似乎“轻易”就获得了（在她们看来）超然的评价，打破了她们所熟悉的、按部就班就能获得认可的规则。

这份羡慕，带着毒刺。它无法通过她的收敛、平庸而平息，只会因为她任何一点“不同”的苗头而变本加厉。

那天放学，她一个人走了很久。路过镇外的田野，蛐蛐还在叫，飞鸟依旧掠过林梢。但妈妈口中那个“不记仇”的、幸福的童年幻影，在她心里已经片片剥落，露出下面冰冷坚硬的现实质地。

她将手伸进书包，摸到那张被对折起来的、污损的画。粗糙的纸边硌着指尖。

原来，“谣儿怜”到“文评的羡慕”，不过是换了个更精致、诛心的战场。而她的武器——那些对色彩、对文字、对世界过于敏锐的感知——早已被污名化，成了她背负的原罪。

她抬起头来，天空是那样熟悉的、洇开的灰蓝色。

又要下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