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跟谁。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缓慢切割着她与世界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联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一个世纪那么长。苏芸清抬起头,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凝滞的空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陌生的、冰冷的平静:
“……如果我两个都想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自己都怔住了。不是哀求,哭泣,甚至不是提问。这是一个孩子能想出、最笨拙也最绝望的“解决方案”,是一个试图用自己微弱的存在,去粘合两道已然断裂裂痕的、徒劳的尝试。
母亲愣住了,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她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窗边的父亲猛地转过身,他的眼睛也红了,脸上写满了震惊、痛苦和一种深重的无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地抹了把脸,重新转向了窗外,肩膀微微垮塌下去。
没有回答。
她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涟漪都没有激起,就沉入了无底的黑暗。
那个下午后,“离婚”这个词再也没有被正式提起,但家里的气氛却滑向了一种更令人窒息、心照不宣的冷战。父母依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彼此避开目光,交流只剩下必要简短的生活用语。家,变成了一个填充着沉默、小心翼翼和无形裂痕的冰冷容器。
苏芸清不再试图去听,问。
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了那无声的世界。学校里的伤害,画室里那记耳光和尖叫,与此刻家里这种缓慢的、冰冷的崩解相比,竟然都显得……直接而“痛快”了。至少,那些痛是外来的,有形的。而家里这种崩解,是从内部开始的,无声无息,却抽走了她脚下最后一块可以立足的、名为“归属”的基石。
她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梦里,她立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荒原,天空低垂的铁灰色,无风,没声音。父母背对着她,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身影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灰暗的地平线。她拼命地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跑啊跑,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有无边寂静,和种心脏被掏空后,灌满冰冷铅水的沉重感。
每当从梦中惊醒,她都会在黑暗里睁大眼睛,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父母压抑的、各自为政的细微声响(父亲翻身,母亲轻微的咳嗽),然后慢慢蜷缩起来,抱紧自己。
“蝶梦儿”。
是父母离散的预演,是自己,从那曾经“幸福”的童年幻梦中,彻底剥离出来的过程。
她不再期盼,也不再试图抓住什么。日复一日地,背着书包,往返于学校和那个不再像家的“家”之间。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空,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在机械地进行着光合作用。
只有夜深人静,从那灰色的“梦”中惊醒时,才会摸到枕头一片冰凉的湿意。
无声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眼泪。
童年,在她心底,彻底死去儿,流下的最后一滴温热的梦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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