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方升划开接听键,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笑着说:“怎么啦糖糖,想我了啊?”
……
那边有些乱,隐约听到好像有人在哭。
黎方升立马坐直了身体,他皱眉道:“你在哪呢?”
“你能……过来接我一下么?”陈望川声音非常轻,说话语速很缓慢,但能听出来没哭。
黎方升稍稍放下心来,快速走到车上问他:“在哪儿。”
陈望川说了位置,没挂电话。
刚刚他在说完的那一瞬间,叶琳突然抬头,眼睛透过栏杆精准地盯向了他。
乱糟糟的红头发盖住了大半张脸,眼下青黑,脸颊两侧瘦出凹陷来,眼白部位绷出一根根红血丝,嘴里塞满了破布条,唇角周围全是合不拢的口水,几乎是像吸了一样,陈望川看到她是真的恶心,胃里一阵阵地往嗓子眼里冒东西。
他把烟扔在脚下捻灭,往后退到墙上靠住。
叶琳似乎能感受到外面的动静,手往前猛扯了一下,绿色柔韧腕带被拉伸到极致,死盯着他大吼,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脸涨的很红,嗓音嘶哑,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都是一些单音节“啊”。
陈望川闭上眼睛,近乎是自虐地听着她喊。
二十年,早已经刻在了内心深处,不可能走出去的。
垂在两旁的手条件反射地颤抖,能走出去的,能走出去的,陈易鸢不就去外面了,他应该也可以的,时间问题吗,但是他姐有了男朋友,他能靠谁来支撑,严落吗,景杰吗,谁能。
陈望川脑子里混乱地想。
景杰还比较小,家里还有他爷爷奶奶要照顾,严落每次在他们面前当的都是家长角色,一有什么破烂事儿就找他,可又有几个人知道,严落藏在内心深处的精神恐惧恐怕比他还要严重的多。
他们这种人就是这样的,麻烦不断,互相抱团,活着就好。
叶琳的嘶吼还在继续。
陈望川回想以前,黑色记忆犹如是悬在脖颈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时刻刻都会存在。
忽地,脑海中这些零碎的记忆中闪过一个不一样的身影。这个人笑起来很好看,会打架会撒娇会做饭,会给他不厌其烦地解释,会别扭地向他道歉。
这个人能吗,可以吗,或者说他想吗。
陈望川给黎方升打了电话。
这儿是老城区,黎方升从云市赶过来要花些功夫,他把手机放在了副驾驶上,油门踩到底,尽量逗着他:“跟我说点话,想你了。”
陈望川下楼蹲在墙角,听到他这话鼻头发酸,猛然有一种要落泪的冲动,心脏被人猝不及防地戳了戳,继而软成了一摊水。
很少有人这样给他说。
太矫情了。
夏天多雨。
他仰起头看天空,一半明一半暗,阴云都要飘过来了,他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一时间两边人都很安静,黎方升挂了吗。
“黎方升。”
陈望川想叫叫他,确定他还在不在,声音很哑。
黎方升马上接话:“诶,哥在这儿呢。”
陈望川心落到实处,伸手扒拉着前面的枯花,花瓣掉了一地。
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把这些烂事儿吐出来。
陈望川组织了一下语言,不怎么顺利地说:“我妈,精神病,在这里面。”
这些事情怎么说呢,他也不擅长跟别人倾诉这些,也不确定黎方升想不想听,他刚接电话的时候听语气好像挺高兴的。
陈望川再一次感觉自己今天很矫情。
黎方升看着导航上的距离,不禁啧了一声。
陈望川便不说话了。
半晌,一滴水掉到了他睫毛上,陈望川眨了眨眼睛,他缓缓伸出左手,掌心朝上,低声自语道:“下雨了。”
他好像很难过。
黎方升的第一直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笑道:“糖糖,你带伞了吗?”
“忘记了。”陈望川把手机贴紧在耳前。
“哦好吧,那我们俩得淋雨了,你穿得是昨天那件吗,我这儿没带衣服。”
陈望川往后挪到屋檐下,“不是,换了衬衫。”
“那怎么办,我们真要淋雨啊。”黎方升装作苦恼的样子。
不是有车吗,身上为什么会湿。
但陈望川没反应过来,他抬头看向天空,精神错乱一般地说:“那你快收回去吧,不然他不来了。”
……
操。
我操。
我靠。
我他妈真就服了啊。
陈望川是想可爱死谁。
黎方升想起来昨天,很多人在见到他后都会跑。只有他,见到过陈望川无助的一面,只有他,经历过陈望川别扭下的温柔。
黎方升心都快化了,安抚他似的说:“再等等啊,还有几分钟马上就到了。”
雨还没大起来,一缕一缕斜斜的细丝儿。
黎方升熄了火下车,车门都没关紧。
陈望川看到他大步跑过来,最后站在他面前。
他说:“陈糖糖,哥来带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