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是可惜了,”女子轻叹一声,然后掩着嘴打了一个呵欠:“多谢先生,先生开些安胎药给我吧!”
姜佑低头告退,她药箱里虽有笔墨,但现在也来不及研磨,只能对褚岳行了一个礼:“褚公子,夫人脉象安好,若是想常备安胎药,可随我去济世堂取。”
对方沉默片刻,解下腰间的玉佩塞在她手里,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然后翻身上马,领着马车向城内走去,身后护卫迅速跟上他的步伐,一行人很快通行,消失在视线中;而姜佑看着手上分量感十足的虎形羊脂玉佩,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朝日逐渐漫上天际,温度不冷不热,禇颂一路穿城而过,经东门来到河堤渡口等候。河面的薄雾将散未散,岸边的百姓人来人往,赶集的、挑担的、卖货的,肩擦肩,踵接踵,织成一张喧闹的网。
而褚颂负手静立石阶上,看着远处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野草,一时分了神:
姜佑——忠勇侯姜岱之孙,国子监司业姜明柏之女。不是说九年前死于京郊大火吗?怎么忽然出现在华阳县?
一个高门出生的小女郎,在自家田庄遭遇大火,死里逃生后没有即刻归家,而是辗转外地行医谋生,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华阳县离京城堪堪百十里路,坐船经支流入运河当晚即可抵达通州渡口,就算骑马也不过一两日路程。这么近的距离,姜家人都没发现,背后是谁在指点?
“世子?”
马远新,即刚才驾车的车夫,见他眼神怔愣,出声提醒:“船要靠岸了!”
禇颂如梦初醒,看着即将靠岸的官船,眼神闪烁不定:“送徐夫人上船!”
济世堂是华阳县最有名的医馆,位于兴民街中央区域,三开间的朱漆大门依次排开,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其上用苍劲的笔锋写着“济世堂”三个大字。匾额下方挂着风干的葫芦和草药,两扇大门皆由酸枣木制成,门板上雕着连绵的回字纹,黄铜铺首衔着铁环,叩门时门环叮当作响。门前三阶石梯被求医者的鞋底磨得光滑凹陷,空气中隐隐夹杂着一股陈年艾草的苦涩味道。
姜佑脚步轻快,一路从城外跑到城内,整个人气喘吁吁,到了医馆却不从前厅进去,而是拐了个弯绕到后院。
“咚咚咚”
“咚咚咚”
“谁啊?”一道童音在门内响起,脆生生的透着股鲜活劲儿。
“小宝,是我,快开门!”姜佑轻声回答。
话音刚落,木门从内打开,张小宝讨喜的脸出现在门口,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眼睛,笑起来露出一口漏风的碎米牙。
“师姐好,钱先生已经到了,正在前厅坐着呢。”
嘶,钱大夫回来了!
济世堂每个坐馆大夫身边都有两个医徒,姜佑和张小宝便是跟着钱大夫的。因着她今天来得迟,张小宝特意到后门等她。
姜佑今日有惊无险,还天降一笔横财,心情自是非常好,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散装的麦芽糖递给他:“谢谢小宝,给你的!”
张小宝喜滋滋接过:“多谢师姐!”
往常姜佑是最早来医馆的人,今天辰时已过,却成了最晚到的。她几个跨步到隔间换好了衣服,顾不上身后的议论纷纷,匆匆去了前厅。
“看,黄芪刚走,今天就来晚了!”
“适才我俩撞个对面,还是我主动叫了她名字,明明我比她先来。”
“要不说人家本事大呢,已经单独出诊了,保不齐以后还要尊她一声姜大夫。”
“要是你变个姑娘,会讨病秧子的欢心,钱大夫肯定也会对你倾囊相授的!”
“切,我才没那本事。”
杜高明见他们越说越不像样,悄悄叹了口气,走出了房间。
到前厅时,钱大夫正在翻看脉案,见她气息微乱,面色发红,和气的问:“今天怎么来得迟了些?”
姜佑对她行了一个礼,本想如实告知,但一想到褚岳脚下的皂靴和护卫的护腕行缠,编了个借口,“适才在城外有个老丈崴了脚,我替他看了看。”
钱大夫点点头接受了这个回答,她这弟子一项谨慎,如果不是有事耽搁,是不会故意迟到的。然后又问她吃过早饭没,赵老太爷身体如何等问题。
姜佑见她神情淡淡,眉眼下垂,估计是求医不怎么顺利,不敢多想,连忙一一作答。
等问完了话,姜佑才从药箱里拿出礼物:“这是今年刚冒头的桂花,茶叶是找古泉寺的大师讨的,窨花时花了足两天的功夫,请先生品评一二。”
钱大夫果然来了兴趣,拿起茶罐轻轻一闻,桂花的甜香扑鼻而来,然后才是纯茶本身的鲜灵,连日的不郁一扫而空。
“这个香,这个好闻!”
然后就催她整理药材,自己则去厨房提了一壶烧开的热水,准备尝尝这刚窨花茶的味道。
医馆内药材种类繁多,为避免药材发霉,医徒们十天半月就要清查一次。本来这个月不该姜佑做的,奈何前一个师兄黄芪另寻出路,张小宝又不熟悉工作,于是事情都堆在了她头上。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姜佑收拾好药柜已经下午了,正想着活动一下脖子,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大夫呢,大夫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