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畸形的家里,我还挺喜欢我的房间的,可以稍微安静会。
但做微缩模型,一天之内肯定干不出来。
所以,我预约了家可以做3D打印的店,一天之内做出个建模还是可以试试的。
觉当然是睡不着了,我干脆爬起来,开灯,画图纸。
亮白的光铺在A4纸上,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游走。
先是大概布局,墙,床,落地窗,桌子,衣柜。
还有枯萎的绿植。
我的磁场特别差,养什么都养不活。
墙上有划痕,很深,那是小学我拿着尺子试图在上面雕刻的痕迹。
当时妈妈的咆哮声混着磁盘碎裂的声音,我握着圆规,眼睛死死盯着针尖一点点扎进墙皮,直到听见她喊我的名字,才赶紧把圆规藏进书包,为此我付出了一顿打。
窗外的雪好像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那是我。
我趴在桌上,盯着图纸上的窗户发呆。以前我总喜欢趴在窗台上,看琼花的一年四季,看楼下的猫在雪地里踩梅花印,看温崇安逃避的抽烟,看他们吵架,我就只是看着,发生什么与我无关。
铅笔尖断了,我伸手去摸卷笔刀,却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温水洒在图纸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印子,心里莫名的烦躁。
我抽纸擦干净,丢掉这张我还算满意的画作,重新起草一张。
隔壁的吵架声渐渐弱下去,只剩下女人压抑的抽噎声。
手机震了一下,是打印店老板回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来,带好图纸,尽量给你赶出来。”
【亲个屁:嗯,谢谢。】
我把手机扔回枕头边,继续回忆房间的布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察觉到已经不需要台灯照亮了,转过头,天已经亮了。
我捞过手机:6:03。
图纸上,我勾好最后一笔,那个了本书夹着,小心的放进书包。
我翻出件应节的酒红色外套,衬得我皮肤很白,我皱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像肿眼睛的吸血鬼。
出门的时候,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感应灯随着我的脚步一亮一灭。
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汽,飘着豆浆的香味。
我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啃。雪又下起来了,既然雪一直在下,为什么要一起看呢?雪有什么好看的。
打印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木门上挂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未来智造”。
还怪有科技感。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塑料味扑面而来,我退出去步,深吸口气,又重新进来。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坐在电脑前敲键盘,见我进来,抬头笑了笑:“来了?图纸给我看看。”
我把图纸递过去,他接过来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行,这个不难,中午就能给你打印好。”
我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看着老板在电脑上把图纸转换成3D模型。
屏幕上的房间一点点成型,书桌、窗户,我突然想自己试试。
我走过去,指尖在鼠标上顿了顿,不知从何下手。
老板抬眼,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试试?不难的。”
“这应该是个礼物吧,”老板看眼图纸,“送给对象的礼物还是亲手做比较好。”
我坐下,盯着屏幕上的建模软件。鼠标拖拽着视角,房间在我眼前旋转,像个被把玩的魔方。
老板在旁边指导,声音很轻:“点这里,调整墙的厚度……对,再拉一下窗户的高度。”
我生疏但严谨的按照老板的指示拖动鼠标。
天彻底亮了,一轮淡金色的太阳隐秘其中,就这样我消失了整个上午。
完成最后一步,接下来就是打印。
我放下鼠标再次摁亮手机,一堆信息密密麻麻蹦出来,我随便翻了翻,不是顾暄禾发的就是叶宋,端木矜和云珮舟几个。
我让开位置,时隔四个月,我再次点亮根烟,靠在门框,看着雪一直下,又被吐出烟圈盖住。
我随手点开条信息,是之前为简诗云生日而创的群,现在里面有七个人。
往上划,无一例外全是圣诞祝福。
顾暄禾的昵称应景的变成:【圣诞快乐,小猫。】
……?小猫?谁跟你小猫。
我叼住烟,指尖敲动几下:【滚边去,臭狗。】
老板的声音又传来:“看不出来,你还抽烟啊。打印大概需要两个小时。”
我“嗯”声,起身走到打印机旁边。机器嗡嗡地响着,细细的塑料丝一层层堆叠起来,渐渐形成房间的轮廓。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机器上,我眯起眼睛。
看着那个小小的房间在阳光下一点点成型,突然觉得,或许我可以暂时好好活着。
至少,我还有东西可以送给他,把我消耗干净再去死,可能会更好点。
这么想着,我翻到顾暄禾的对话框,看见他早上,嗯不对,凌晨卡点发的【圣诞快乐】。
嘴角愉悦的勾起笑:【圣诞快乐,顾暄禾。】
屏幕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烟蒂在墙根按灭。
老板递来一杯热开水,纸杯壁上凝着水珠:“两个小时,要不出去转转?巷口有家卖糖炒栗子的,刚出锅的,很好吃,我女朋友很喜欢。”
我点点头,按照老板的指路去找。
手机又震,顾暄禾发了张照片——他自己举着手机仰拍,蹲在我家楼下,脚边放着杯热奶茶,冲镜头比了个耶。
看着照片,我察觉到不对,他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我盯着屏幕,指尖在“回”和“不回”之间晃了晃,最后只回了个【嗯】。
本来想买完栗子直接去找他的,可老板发信息说打印好了。
我跑回去,盒子里的微缩房间躺在黑色丝绒上,墙上的划痕比图纸上更深,枯叶的叶子尖儿泛着白。
我看着粗糙的房间,不得不感慨,术业有专攻。
下了出租车,我抱着盒子往小区走。
顾暄禾还在楼下,奶茶杯握在手里,眼睛盯着单元门,一只蹲点的大型犬。
看着他的样子,我决定暂时不追究医生和他从哪来的我家地址,没准又是他妈的产业呢。
他看见我,提着奶茶过来,帮我插开吸管,皱了皱眉:“你抽烟了?”
我无视这句,将他拉近单元楼,上了楼梯,推开家门。
我将袋子里的盒子拿出来,推到他面前:【礼物。圣诞快乐。】
他看着模型很久没说话,我挑挑眉,没管他,回到房间拿出那本红色皮面的不动权房产证。
房产证摊在掌心,红色封皮烫着金,边角磨得发毛。
我走到客厅,他还蹲在地上,指尖沿着微缩房间的墙痕轻轻划。
“这是你亲手做的吗?好厉害。”他抬头,眼睛弯着。
我点点头,把房产证递过去:【就是澄光里那套,送你的圣诞礼物,你帮了我很多。
可能对于你来说没那么值钱,但这……】
后面的话他没再看,他凑过来,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进到像是要亲上。
两人的呼吸交叠,他叫了我名字:“温琼,谢谢,但这不需要还。你不欠我的。”
“还有,我不是为了让你还债才靠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