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关系后的日子，像被浸在了温润的蜜糖里，每一刻都透着甜。寒冬渐退，岭南的春天来得早，春节过后不久，空气里便浮动着潮湿的、属于木棉花期的暖意。开学，高二下学期的序幕拉开，倒计时的数字一日日变小，压在每个人心头，却也奇异地将程云开和甘澄之间新生的亲密，烘托得愈发珍贵而隐秘。

他们在人前依旧是默契的竹马，最好的朋友。甘澄还是那个冷静优异的学霸，程云开还是那个在球场挥洒汗水的体育生。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某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

放学后的图书馆角落，他们的手会在书本的遮掩下，在桌底轻轻交握。训练结束后，甘澄递来的水瓶，指尖相触的瞬间会有心照不宣的停顿。周末，他们有了更多“一起学习”的理由，在程云开家或甘澄的房间，一待就是整个下午，单词和公式里，夹杂着小心翼翼的亲吻和拥抱，青涩，滚烫，带着偷尝禁果般的颤栗与巨大喜悦。

程云开觉得自己快被幸福淹没了。他甚至开始觉得，之前所有的忐忑和不安都是庸人自扰。妈妈似乎并未察觉异常，只当他和甘澄比以前更黏糊了些，还笑说“你们两个，比亲兄弟还亲”。甘澄妈妈那边也风平浪静，她工作忙，对甘澄一贯信任放心。

世界仿佛为他们亮起了绿灯。

直到木棉花开得最盛的三月初。

那是个周六下午，程云开和甘澄约好去市图书馆查竞赛资料。出门前，妈妈叫住他：“云开，晚上吴阿姨家请吃饭，别忘了。大概六点，直接去‘客满楼’。”

吴阿姨是吴可的妈妈，和程云开家多年邻居，关系不错。程云开皱了皱眉，他其实不太想去，想和甘澄多待会儿。“妈，我……”

“必须去。”妈妈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吴阿姨特意说了带你。而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吴可那孩子，好像有点……你去了，自然点，别让人家难堪。”

程云开心里咯噔一下。吴可的心思，他有所察觉，但一直刻意回避。最近他全身心都在甘澄身上，更没注意吴可的动向。他含糊应了，心里盘算着怎么尽快结束那顿饭。

市图书馆人不少，但两人还是找到了僻静的一角。资料查得差不多，程云开有点心不在焉，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甘澄察觉，抬眼看他：“怎么了？”

“晚上要去吴可家吃饭。”程云开撇撇嘴，有点烦躁，“不想去。”

甘澄笔尖顿了顿，神色如常：“邻居间走动，正常。”

“我知道……”程云开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可我不喜欢她看我的眼神。而且，我想和你一起吃饭。”

甘澄没说话，只是伸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腕，很快松开。一个简单的小动作，却奇异地抚平了程云开的焦躁。

“去吧，别让阿姨为难。”甘澄说，“吃完饭……如果还早，给我电话。”

“嗯！”程云开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他们在图书馆待到四点多，然后一起坐公交回家。车上人不多，并排坐在后排，肩膀挨着肩膀。程云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突然希望这趟车永远没有终点。他偷偷把手伸过去，勾住甘澄的手指。甘澄的手指微微一动，随即回握，两人就这么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静静牵着，直到程云开到站。

“我走了。”程云开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嗯。”甘澄点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程云开下了车，看着公交车载着甘澄缓缓驶离，心里空了一下，随即又涨满温暖的期待。他转身往家走，没注意到马路对面，一个穿着明黄色春装的身影，正死死地盯着他，又看向公交车离开的方向，脸色苍白。

是吴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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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可觉得自己像是突然被扔进了冰窖里，三月初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她本来是满心欢喜地出来，想去程云开家附近转转，说不定能“偶遇”。她精心打扮过，新买的裙子，头发也仔细打理过。可是她看到了什么？

程云开和甘澄从图书馆的方向一起走来，在公交站等车。这没什么，他们常在一起。可是，程云开看甘澄的眼神……那亮得惊人的、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欢喜的眼神，是她从未在程云开眼中看到过的，至少，从未因她而出现过。那眼神……就和自己看程云开一样……

然后他们上了车。鬼使神差地，吴可拦了下一辆出租车，跟在了那辆公交车后面。隔着一条马路，隔着公交车的玻璃窗，她看不清细节，但她看到两人坐在后排，靠得很近。然后，程云开侧过头，对甘澄说了什么，脸上是那种毫无阴霾的、灿烂到刺眼的笑容。甘澄似乎也回应了，虽然看不清表情，但那个侧头的角度，是一种全然接纳的姿态。

最后，程云开下车，站在站台上，望着公交车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那背影，写满了眷恋和不舍。

那不是看好朋友的眼神，那不是。

一个可怕的、她从未想过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窜进她的脑海，狠狠咬了她一口。她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搅。

不可能……怎么会……他们是两个男生啊！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啊！

可是，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却疯狂地涌上来：程云开提起甘澄时不自觉上扬的语调；甘澄对程云开那种不动声色却无微不至的照顾；两人之间那种旁人难以介入的、特殊的氛围；还有最近，程云开明显对她的回避和疏远……

难道是因为甘澄？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扶住路边的树干，大口喘着气，心里充斥着被背叛的愤怒、难以置信的荒谬，以及尖锐的刺痛。她喜欢了程云开那么久，从小就跟在他身后“云开哥、云开哥”地叫，她以为他只是还没开窍，她以为她只要一直在他身边，总有一天……

结果，他竟然喜欢……喜欢甘澄？！那个整天冷着脸、话都没和自己说过几句的甘澄？！

嫉妒的毒火瞬间烧毁了理智。凭什么？甘澄凭什么？！

当晚的饭局，程云开如坐针毡。吴阿姨热情依旧，吴叔叔也笑呵呵的，吴可却异常沉默，只是低着头吃饭，偶尔抬眼看他，那眼神复杂得让程云开发毛——有委屈，有幽怨，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冷冰冰的东西。

“云开啊，听你妈妈说，你羽毛球又拿奖了？真不错！”吴叔叔给他夹菜。

“谢谢叔叔，只是小比赛。”程云开勉强笑笑。

“马上高三了，学习紧张吧？我看你跟甘澄那孩子还老是形影不离的，互相督促学习也好。”吴阿姨笑着说。

听到甘澄的名字，程云开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看了一眼吴可。吴可正好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上。吴可的眼神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了他一下。

“嗯……我们一起学习效率高。”程云开含糊道，赶紧移开视线。

“甘澄那孩子是聪明，又稳重，有他带着你，我们都放心。”妈妈接口，又对吴阿姨说，“就是两个孩子都太闷了，天天就知道学习打球，也不见他们跟别的同学多玩玩。”

“现在的孩子不都这样嘛……”大人们的话题转了开去。

程云开暗暗松了口气，却总觉得如芒在背。吴可的视线，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让他浑身不自在。他匆匆扒完饭，借口还要回去复习，提前离开了。

走出“客满楼”，晚风吹在脸上，他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摸出手机，想给甘澄打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时间还早，但他心里乱糟糟的，吴可的眼神总在脑海里晃。

他慢慢往家走，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吴可也跟了出来，站在酒楼的阴影里，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甲陷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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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程云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吴可似乎“偶遇”他的频率变高了。上学放学的路上，课间操的操场，甚至他去小卖部，都能“碰巧”遇到。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热情地凑上来说话，只是用一种古怪的、沉默的眼神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更让他不安的是，吴可开始有意无意地提起甘澄。

“云开哥，你和甘澄哥最近好像更好了？”一次“偶遇”时，吴可状似无意地问，眼睛却紧紧盯着他的表情。

程云开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有吗？还不是老样子。”

“是吗？”吴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冷，“可我总觉得……你们之间，好像有点不一样了。特别……亲密。”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当然亲密。”程云开语气生硬了些，“快上课了，我先走了。”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能感觉到吴可的视线一直黏在他背上，如影随形。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甘澄。周末，在甘澄的房间，窗帘拉着，台灯洒下温暖的光晕。程云开盘腿坐在地毯上，眉头紧锁。

“我觉得吴可好像发现了什么。”他压低声音，带着不安，“她看我的眼神不对，说话也怪怪的。”

甘澄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笔，闻言动作停了停。“她说什么了？”

“就是……说我们太亲密之类的。”程云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怎么办？她会不会说出去？”

甘澄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任何证据。”他声音平静，“只要我们自己注意些，她就算怀疑，也说不出什么。”

“可是……”程云开还是不放心。吴可那种眼神，让他心里发毛。

甘澄转过身，面对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带着安抚的意味。“别自己吓自己。我们没做错什么。”

他的掌心温暖，声音沉稳。程云开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腿上，汲取着令人安心的气息。“嗯……我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别人知道了，会用奇怪的眼光看你，看你妈妈……怕影响到你。”程云开闷声说。他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但他不能不在乎甘澄。甘澄那么优秀，应该有光明的未来，不该因为自己……

“程云开。”甘澄连名带姓叫他，语气认真，“看着我。”

程云开抬起头。

甘澄的目光深邃而坚定：“我选择你，就知道可能面对什么。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没有你重要。”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我相信我妈。她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这番话像一颗强力定心丸。程云开心里那点惶恐被熨帖了大半。他直起身，抱住甘澄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瓮声瓮气：“甘澄……”

甘澄没说话，只是轻轻环住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的头发。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在这隐秘的温暖巢穴里，外界的风雨似乎暂时被隔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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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吴可的怀疑和嫉妒，在暗中疯狂滋长。她开始更隐蔽地观察他们。她发现，程云开训练时，甘澄出现在体育馆角落的次数变多了，虽然只是安静地看书或写题，但程云开每次休息，目光都会第一时间投向那个方向。她发现，两人放学一起走时，虽然没有任何亲昵动作，但那种氛围，那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让她刺眼。她甚至偷偷跟踪过他们一次，看到他们进了那家旧书店，很久都没出来。

越是观察，那个可怕的猜测就越发确信。愤怒和嫉恨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凭什么程云开眼里只有甘澄？凭什么甘澄能轻易得到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她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好过！尤其是甘澄，那个总是高高在上、冷冰冰的甘澄，他凭什么幸福？

一个阴暗的念头，在她心里逐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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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感袭击了学校，不少学生中招。程云开身强体壮，没事，甘澄却不幸被传染，发烧在家休息了三天。

程云开急得不行，每天一放学就往甘澄家跑。林静白天要上班，程云开就自告奋勇留下来照顾。喂药，递水，用毛巾敷额头，做得无比自然。甘澄烧得有些迷糊，有时会无意识地抓住程云开的手，低声叫他的名字。程云开就回握住，轻声安抚，直到他重新睡去。

这一切，都被偶尔提前下班回来的甘澄妈妈，看在眼里。

甘澄妈妈姓林，叫林静，是个气质温婉沉静的女人，在市医院工作。丈夫早逝，她独自将甘澄带大，母子感情很深，她对甘澄也一贯是尊重和信任的。程云开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善良，开朗，对甘澄好，她一直很喜欢，也很放心两个孩子交往。

可是最近，她心里隐隐有些异样。云开这孩子，是不是对甘澄好得有些……太过了？那种关心，那种焦急，那种无微不至的照顾，似乎超越了友情的界限。还有甘澄，虽然病着，但对云开的依赖也显而易见，那是他即使在她这个妈妈面前，也极少流露的脆弱和柔软。

她想起之前隐约听到的一些风言风语，是小区里几个闲聊的阿姨，说什么“现在男孩子之间也黏糊得厉害”、“程家那小子和甘澄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当时她没在意，只觉得是无聊闲话。如今结合眼前所见，心里那点异样感逐渐放大。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程云开更加客气和感激，同时，观察得更仔细了。

甘澄病好后回学校，程云开恨不得把他当易碎品护着，书包抢着背，水杯时刻备着温水，中午吃饭也盯着他多吃。这些举动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兄弟情深，但在有心人眼里，却成了确凿的疑点。

这个有心人，除了林静，还有吴可。

吴可终于等到了机会。一个周末的下午，她看到程云开和甘澄前一后进了小区附近一个新建的、人还不多的小公园。鬼使神差地，她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