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吴可所有愤怒的伪装,直抵她最不堪、最不愿意面对的真相内核。她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瞪大眼睛看着吴瑜晨,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伤害别人,并不会让你自己好过一点。”吴瑜晨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脆弱,“只会让一切都变得更糟。像这个家一样。”
最后那句话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吴可心上。她顺着吴瑜晨的目光,看向这间整洁到压抑的小房间,耳朵里无法控制地钻进客厅电视的喧闹和吴建国含糊的嘟囔。这个“家”。这个由暴力、冷漠、腐朽和小心翼翼维持的虚假平静所构筑的囚笼。
她和妈妈逃离了。虽然妈妈要打两份工,虽然日子清苦,但至少不用活在拳头和辱骂的阴影下。可吴瑜晨还在这里。和这个被她们称作“父亲”的男人住在一起。
“你……”吴可的声音干涩,之前的气势汹汹像被戳破的气球,泄得一干二净,“你为什么还住在这里?他……他还打你吗?”
吴瑜晨扯了扯嘴角,那不像是一个笑容。“不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至少,不怎么动手了。他现在……有‘梁阿姨’管着。”
梁阿姨。吴可知道这个人。是父亲后来认识的,一个在菜市场卖鱼的女人,比父亲小几岁,泼辣厉害。父亲似乎有点怕她。自从她和这个“梁阿姨”半同居之后(她住在她自己家,但经常过来),父亲酗酒和发疯的频率确实低了,动手的次数也少了。代价是,这个家变得更像一个令人窒息的垃圾堆,而吴瑜晨,成了这个垃圾堆里一个安静无声的清洁工和隐形人。
“你可以走的。”吴可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飘忽,“像我和我妈一样。你可以申请住校,或者……你成绩那么好,学校会不会有补助?”
“走?”吴瑜晨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里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虚无的雾气,“走去哪里?你们那里吗?”她轻轻摇头,“你们已经有新家庭了,还有了个弟弟,我去了,算什么?”
吴可哑然。是的,她们的母亲,那个同样在暴力中煎熬了多年、最终带着自己逃离的女人,在离婚后不久就经人介绍再婚了,嫁了一个老实本分的工人,又生了一个儿子。新家庭并不宽裕,也未必欢迎一个来自不堪过去、已经快成年的“拖油瓶”。吴瑜晨选择留下,与其说是为了父亲,不如说是因为无处可去。
“而且,”吴瑜晨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融进夜色里,“我走了,他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虽然他……但他毕竟……老了。上次喝多摔了一跤,腰伤了好久。梁阿姨也不是总在。”她说这些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但吴可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深埋的、沉重的枷锁——一种畸形的责任感和内疚,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父亲”这个称谓残存的、可悲的羁绊。
这一刻,吴可忽然对眼前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不解,有一丝轻视,但更多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她们都被困住了,以不同的方式。她被得不到回应的喜欢和嫉妒困住,被想要毁掉美好的恶念困住。而吴瑜晨,被血缘、责任、无处可去的现实和巨大的心理创伤困在这方寸之地,活得像个没有声音的影子。
“所以,”吴瑜晨重新看向吴可,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小可,算我求你。程云开和甘澄的事,不要再去搅和了。放下吧。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你自己。别让那些不好的东西……把你变成你不喜欢的样子。”
“我不喜欢的样子?”吴可喃喃重复,心里一片冰凉混乱。她不喜欢自己现在充满妒恨的样子吗?是的,她厌恶。可她控制不住。她想起自己刚才在林静阿姨面前那些“义正辞严”的“担忧”,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那不是正义,那是包装精美的恶意。
“我已经说了。”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吴瑜晨瞳孔微缩:“你跟谁说了?”
“……甘澄的妈妈。”
房间里陷入死寂。吴瑜晨闭上眼睛,几秒后才睁开,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果然如此”的灰败。
“什么时候?”
“刚才……来之前。”
吴瑜晨沉默了。她不再看吴可,目光投向书桌上那盏旧台灯,灯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许久,她才极轻地说:“你知道这可能会毁了他们吗?尤其是甘澄。林阿姨她……很不容易,对甘澄期望很高。”
吴可的心猛地一揪:“我只是说了事实!难道事实也有错吗?他们敢做,还怕别人说?”
“事实……”吴瑜晨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小可,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真相比谎言更伤人。而且,你怎么确定你看到的,就是全部的事实?是,他们互相喜欢。可这伤害谁了呢?他们碍着谁了呢?就因为他们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就该被拖到阳光下接受审判和羞辱吗?”
吴可被问得哑口无言。伤害谁了?好像……确实没有。除了她自作多情破碎的幻梦。碍着谁了?似乎也没有。一种迟来的、巨大的恐慌和后知后觉的罪恶感,开始细细密密地爬上她的脊背。
“那……那现在怎么办?”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不自觉的惶惑。
“我不知道。”吴瑜晨摇摇头,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林阿姨不是冲动的人,但她……很重视甘澄。我希望她能有她自己的判断,不要……”不要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但她没有说下去。
两人之间再次被沉默填满。这一次的沉默,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客厅里电视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传来吴建国粗重的鼾声。夜更深了。
“你回去吧。”吴瑜晨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太晚了,妈妈该担心了。”
吴可站着没动。她看着吴瑜晨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在这间整洁囚笼里日复一日生活的痕迹,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恨我吗?”
吴瑜晨开门的动作顿住,没有回头。
“小时候,他打妈妈,也打你。后来,他打妈妈和我。最后,妈妈带着我走了,把你留在这里。”吴可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划开经年累月的伤疤,“你恨我们吗?恨妈妈只带走我,恨我逃走了,而你还要留在这个地狱里?”
吴瑜晨的背影僵硬了许久。久到吴可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恨。”她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妈妈带走你,是因为你小,更需要她。而我……我留下来,是我的选择。至少,你逃出去了。”她终于转过身,看着吴可,脸上是一个平静到近乎哀伤的表情,“所以,小可,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吧。别回头,别变成……我们父亲那样的人。也别让心里的恨,把你变得和他一样丑陋。”
说完,她拉开了房门。外面浑浊的空气和黑暗一起涌了进来。吴建国在沙发上鼾声如雷,啤酒罐倒在脚边。
吴可像梦游一样,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深夜的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脸上冰凉一片,抬手一摸,不知何时已满是泪水。
吴瑜晨最后那句话,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别让心里的恨,把你变得和他一样丑陋。”
她抬头看向漆黑的、没有星星的夜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心里那头名叫“嫉妒”和“不甘”的怪兽,是如何长出了和那个男人相似的可憎面容。
她做了吗?她已经做了。那些话,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甘澄的妈妈会怎么做?程云开和甘澄会怎么样?她不知道。她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虚和恐惧,将她紧紧攫住,比之前的愤怒和嫉恨,更加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