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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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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云开的存在,是一种缓慢而持久的浸染。

像一滴浓墨坠入清水,初时只是一团扩散的阴影,渐渐便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无声无息地改变了整杯水的颜色与质地。甘澄的生活,自此被染上了一层名为“程云开”的鲜活底色。

最初的改变是物理空间上的入侵。程云开单方面宣布“我们是好朋友了”的第二天,就开始雷打不动地每天来敲甘澄家的门。时间不固定,有时是清晨甘澄刚起床,有时是午睡后他正看书,有时是傍晚妈妈准备做饭。敲门声总是急切的、理直气壮的“咚咚咚”,伴随着清脆响亮的喊声:“甘澄!甘澄开门!是我!”

林静起初有些无奈,笑着对甘澄说:“这小云,真是精力旺盛。”但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有时还会多准备一份小点心。甘澄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到后来能平静地放下手里的书或玩具,走去开门,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那个笑容灿烂、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小身影。

程云开会带来他所有的“宝贝”——缺了轮子的小汽车,画得歪歪扭扭的图画,刚从花坛里捡的“最特别”的石头,或者仅仅是他刚听来的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他会一股脑儿地塞给甘澄,然后眼巴巴地等着他的反应。

甘澄的反应通常很平淡。看看小车,点点头;看看图画,说“像房子”;摸摸石头,说“凉”;听完笑话,没什么表情。但程云开从不气馁,甘澄哪怕只是点个头,“嗯”一声,他都能立刻高兴起来,叽叽喳喳地说更多。

他会拉着甘澄玩他发明的、规则混乱的游戏,在甘澄整洁的房间里“打仗”,把叠好的被子当成堡垒,枕头是炸弹。甘澄一开始只是被动地被他拉着跑,被他用枕头“轰炸”,皱着眉整理被他弄乱的床铺。但程云开那种全身心投入的快乐,有种奇异的感染力。渐渐地,甘澄也会在他冲过来时,拿起自己的枕头挡一下;在他宣布“你死了”的时候,配合地慢慢倒下去;甚至偶尔,在他又发明了一个蠢游戏时,嘴角会极轻微地抽动一下,像是一个被压抑的笑。

更多的时候,是程云开说,甘澄听。程云开有说不完的话,关于爸爸今天给他买了新玩具,关于在幼儿园和谁玩了,关于妈妈做的菜好好吃,关于天上那朵云像小狗。他的世界简单、直接、色彩分明,快乐和难过都来得迅猛而坦荡。甘澄安静地听着,像一片沉默的海,接纳着所有溪流的喧嚣。他不理解程云开为什么能为一颗糖开心半天,也不理解他为什么摔一跤哭得惊天动地,但看着他眉飞色舞或哭得鼻涕冒泡的样子,心里会升起一种模糊的、类似“观察有趣生物”的好奇。

程云开也闯祸。有次他把颜料弄到了甘澄最喜欢的绘本上,甘澄看着那团刺眼的蓝色,嘴唇抿得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程云开吓坏了,手足无措地道歉,用自己的袖子去擦,结果越弄越糟。最后是林静过来,温声安抚了甘澄,又拉着闯祸的程云开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污渍处理到最淡。那天程云开异常安静,直到离开都耷拉着脑袋。第二天,他拿来一张皱巴巴的、用蜡笔笨拙地涂满了蓝色的纸,塞给甘澄,小声说:“我……我画了一片海,赔给你,对不起。”程云开眼眶微红,竟然把自己说委屈了。甘澄看着纸上那团狂野的蓝色,没说话,但把那张画仔细地夹进了那本绘本里。

还有一次,几个大孩子在楼下欺负一只流浪猫,程云开看见了,想也没想就冲过去,像只发怒的小狮子,挡在小猫前面,对着比他高一个头的男孩大喊:“不准欺负它!”结果被推倒在地,膝盖磕破了皮。甘澄当时就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看书,看见程云开摔倒,心里猛地一紧,想也没想就扔下书跑了过去。他扶起程云开,看着那几个大孩子,没说话,只是用那双过于平静的黑眼睛看着他们。甘澄从小就长得好看,皮肤白,眉眼精致,但面无表情看人时,有种超越年龄的冷感。那几个孩子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嘟囔了几句,悻悻地走了。甘澄这才低头检查程云开的膝盖,伤口渗着血丝,混着沙土。程云开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逞强:“我、我没事!他们被我吓跑了!”甘澄没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妈妈总是给他备着——按住伤口,然后扶着他慢慢往家走。程云开把大半重量靠在他身上,一瘸一拐,嘴里却不停:“甘澄你刚才好厉害!你一看他们,他们就不敢动了!像电视里的大侠!冷面大侠!”甘澄抿着唇,小心地扶着他,没接话,但耳朵尖有点发热。那天晚上,程云开膝盖上贴着卡通创可贴,还非要下楼,把自己藏着的火腿肠掰碎了喂给那只小猫。

就是这样。程云开横冲直撞,带来混乱,也带来生气;他闯祸,也“行侠仗义”;他吵闹,但他的笑声和话语,渐渐成了甘澄背景音里熟悉的一部分。甘澄习惯了每天那阵急促的敲门声,习惯了身边有个小太阳般散发光和热的存在,习惯了他的东西被程云开好奇地摆弄,甚至习惯了在他闯祸后,默默地收拾残局,或者在他受伤时,拿出干净的手帕。

林静有时会笑着对甘澄说:“橙子,你现在话比以前多了点呢。”甘澄自己并没有察觉。他只是觉得,和程云开在一起时,虽然有时觉得吵,觉得麻烦,但好像……没那么无聊了。他依然喜欢安静地看书,拼图,摆弄爸爸留下的那套复杂的积木。但程云开在的时候,那些安静的事,似乎也多了一点不一样的意味。比如看书时,程云开会凑过来,指着图画问“这是什么”,甘澄就得停下来,用简单的词解释;拼图时,程云开会抢着要拼某一块,然后因为拼不上而着急,甘澄就得看着他,在他实在没办法时,无声地指指正确的位置。

这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改变。甘澄的世界,原本界限分明,整洁有序,像他摆好的积木。程云开是那个不按图纸、随手乱搭的孩子,一次次撞倒他垒好的边界,把不同颜色的积木混在一起,弄出奇怪的、不和谐的造型。甘澄起初会皱眉,会试图恢复原状。但次数多了,他发现自己竟然也慢慢习惯了那些不和谐的造型,甚至觉得,有些组合虽然奇怪,但也……有点意思。

甘澄7岁半时,程云开爸爸走了。程云开在爸爸葬礼上哭的十分大声,好像这样子爸爸就会心疼他而回来看他,但是那是不可能的。甘澄也和爸妈一起来了,他清晰地记得程云开和他坐在沙发上,哭着说爸爸不要他了,明明说和他一起过生日的。甘澄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只是陪着他,默默地坐着。程云开哭累了,倒在他的肩头,泪水打湿了甘澄的衣服,甘澄努力撑着,直到程雅来吧程云开叫走。

10岁那年冬天,甘澄的父亲因病去世。那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甘澄记得消毒水的气味,记得医院惨白的墙壁,记得妈妈红肿的眼睛和强作镇定的笑容,记得父亲越来越瘦、却依旧温柔抚摸他头顶的手。最后,父亲变成了一张黑白的照片,摆在客厅的柜子上,沉默地微笑着。

甘澄没有哭。他不知道该怎么哭。巨大的悲伤像一块沉重的、湿透的棉絮,堵在他的胸口,闷得他无法呼吸,却也流不出眼泪。他只是变得更安静,更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父亲常坐的藤椅边,看着那张照片,一看就是很久。

妈妈林静既要处理丧事,又要工作,还要照顾他,忙得脚不沾地,人也迅速憔悴下去。那段时间,家里总是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和寂静。

程云开的敲门声,是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鲜活而不合时宜的声响。

“甘澄!甘澄!我来啦!”

甘澄不去开门,妈妈会去,低声对程云开说:“云开,橙子今天不舒服,你先自己玩好吗?”

程云开在门口探头探脑,看到坐在藤椅边一动不动、像尊小雕像的甘澄,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不再大声嚷嚷,但也没有离开。他就在旁边站着,有时候蹲着,安安静静的,只是偶尔,甘澄能听到他很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或者用极低的声音,自己跟自己说话。

“今天幼儿园吃了肉包子,可好吃了……”

“我爸爸说过,等我长大了,带我去看真的老虎,但是他撒谎……”

“甘澄,你看,外面的树叶掉光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种精力充沛的嚷嚷,而是像怕惊扰什么似的,轻轻的,柔柔的,像羽毛拂过寂静的水面。甘澄依旧一动不动,但那些细微的、固执存在的声音,像一丝微弱却持续的热源,勉强维系着他与外界的联系,提醒他,外面还有一个喧闹的、鲜活的世界。

有一天下午,林静出门办事了。家里只剩下甘澄一个人。他又坐在藤椅边,看着父亲的照片发呆。屋子里太静了,静得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静得那悲伤的棉絮快要将他彻底窒息。

“叩、叩叩。”

很轻很轻的敲门声,像小猫在挠。

甘澄没动。

过了一会儿,门把手被轻轻转动了一下——没锁。门开了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是程云开。他蹑手蹑脚地溜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然后走到甘澄面前,蹲下,仰起脸看着他。

甘澄的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落在他脸上。程云开的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但此刻里面没有往日的飞扬跳脱,只有小心翼翼的关心和一种笨拙的难过。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对视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程云开看了甘澄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手,握住了甘澄放在膝盖上的、冰凉的手。

他的手心很暖,带着汗意,热烘烘的,像个小暖炉。

“甘澄,”他小声说,声音有点哑,“我妈妈说,你爸爸去了一个很远很好的地方,那里没有病痛,他在那里看着你呢。我爸爸还说过,难过的时候,说出来,或者哭出来,就会好受一点。”明明自己也很难过,但还是在安慰甘澄。

甘澄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

“你要是想哭,就哭吧。”程云开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表情认真得像在履行一项重大使命,“我不笑话你。我、我陪你。”

甘澄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真诚和担忧的眼睛,胸口那块湿重的棉絮,好像被这小小的、温暖的手握住,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他仓皇地低下头,不想让程云开看见。

但眼泪还是不听话地涌了出来,一滴,两滴,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也砸在程云开握着他的手背上。滚烫。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着,仿佛要流干这些日子所有积压的麻木和钝痛。

程云开没有松手,也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蹲着,仰着头,紧紧握着甘澄的手,用自己小小的、温热的手掌,包裹着那只冰冷颤抖的手。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有点笨拙地、轻轻地拍着甘澄的背,像他妈妈安慰他时那样。

甘澄哭了很久。把心里那块浸透了悲伤的棉絮,哭得拧出了水,重量似乎轻了一点点。等他终于止住眼泪,眼睛红肿,浑身脱力时,程云开的腿大概早就蹲麻了,但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小手依旧温暖地握着他的。

甘澄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向程云开。程云开的眼睛也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好像随时也要哭出来,但他努力绷着小脸,做出一副“我很坚强,我在安慰你”的样子。

甘澄看着他那张滑稽又让人心头发软的脸,忽然伸出另一只没被他握住的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自己的脸,然后,很轻地、反手握住了程云开的手。

“谢谢。”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程云开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大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如释重负的光彩,好像他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了不起的事。他用力摇头,咧嘴想笑,但嘴角一撇,自己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含糊地说:“呜……甘澄你不要难过了……我好难过……”

两个孩子,手握着手,在午后的阳光里,一个无声地流泪,一个放声大哭,用各自的方式,宣泄着对死亡最初的不解、恐惧和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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