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裹挟着深秋的湿冷，卷着海川中学银杏道上最后几片泛黄的叶子，在脚边打着旋儿消散。放学铃声刚落，顾明峤习惯性地将自己的数学卷子叠好，塞进林安晚的书包侧兜——那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哪怕知道她数学总拖后腿，也总想着把自己的笔记塞得她满满当当。

“安晚，英语卷子最后一道阅读题你弄懂了没？你要是不会，我放学陪你再捋一遍。”顾明峤侧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语气里满是温柔。他记得她喜欢喝热的蜂蜜柚子茶，书包里永远揣着保温杯，记得她怕黑，晚自习放学总要绕远路陪她走那条亮着路灯的小巷，记得她所有的喜好，刻在骨子里，融在日常里。

林安晚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她抬眼看向顾明峤，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声音轻得像羽毛：“不用啦明峤，我昨晚已经问过英语老师了，她讲得比你清楚。倒是你，昨天模拟考的语文作文扣了三分，记得多看看范文。”她的英语成绩是全校公认的第一，哪怕数学再拖后腿，也总能在英语上拉回不少分数，只是这些年，她总习惯把自己藏在安静的角落里，不轻易麻烦任何人。

陈阳背着书包从旁边跑过来，胳膊肘撞了撞顾明峤的肩膀，大大咧咧地笑道：“我刚跟思思说好了，今晚去校门口吃火锅，你们俩要不要一起？我请客。”他穿着篮球服，额角还沾着几滴汗水，阳光洒在他脸上，透着少年独有的热烈与鲜活。

叶思跟在陈阳身后，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背，无奈又宠溺地说：“就你话多，安晚和明峤肯定有自己的安排。对了明峤，下周班会要整理班委资料，你记得把你的学习计划交过来。”她作为班长，总是有条不紊地打理着班级的琐事，目光扫过两人时，带着温和的关切。

顾明峤摇摇头，伸手替林安晚拂去落在肩头的银杏叶，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不了陈阳，我得送安晚回家。她最近好像不太舒服，我得早点带她回去休息。”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下次吧，下次我请你们吃火锅，去那家最正宗的川味店。”

林安晚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她知道顾明峤总是这样，把她的小事放在心上，哪怕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不适，他都能敏锐地捕捉到。可这份温暖，却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着她的心脏——她怕自己配不上，怕这份美好终会被突如其来的黑暗打碎。

四人并肩走出教学楼，银杏道上的风又大了些，吹得林安晚的头发有些凌乱。顾明峤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伸手帮她理了理头发，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耳垂，那里还留着之前发炎的浅浅红痕。“是不是冷了？”他皱了皱眉，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穿着，别感冒了。”

林安晚裹紧外套，鼻尖微微发酸，小声说了句：“谢谢明峤。”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陈阳见状，打趣道：“啧啧啧，明峤你也太宠安晚了吧！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吃狗粮吃到饱了！”

叶思笑着摇头：“别闹了，赶紧回家吧，不然你妈妈又要催你写作业了。”

几人说说笑笑地走到校门口，路口的红绿灯交替闪烁，映着少年少女们鲜活的脸庞。陈阳拉着叶思的手，蹦蹦跳跳地往火锅店的方向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热烈又耀眼。

顾明峤陪着林安晚往相反的方向走，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脚下的梧桐叶被踩得沙沙作响。他侧过头，看着林安晚安静的侧脸，轻声说：“安晚，下周就要月考了，你别太紧张，按你平时的节奏复习就好，有不会的随时问我。”

“嗯，我知道。”林安晚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远处的街角。那里有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一半，昏昏暗暗的，像是藏着无数不敢言说的秘密。她的心跳突然加速，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样。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街角走了出来，逆着光，轮廓渐渐清晰。林安晚的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书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书本散落一地。她的身体瞬间僵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那是林河。

是那个从小就对她动辄打骂的男人，是那个把她的童年染满阴影的恶魔，是她这辈子最害怕、最想逃离的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透着凶狠与不耐烦，正一步步朝她走来。

“安晚，你怎么了？”顾明峤立刻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弯腰捡起她的书包，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语气里满是担忧，“你发什么呆呢？脸色怎么这么白？”

林安晚说不出话，嘴唇不住地打颤，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要掉下来。她看着越来越近的林河，脑海里全是小时候的画面——被拽着头发撞墙的疼痛，被皮带抽在身上的灼烧感，被关在小黑屋里的恐惧……那些尘封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淹没。

林河越走越近，粗粝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林安晚，你这是在干什么？跟个小白脸在一起，出息了啊！”

顾明峤立刻挡在林安晚身前，眉头紧锁，语气坚定又礼貌：“你是谁？请你不要这么说话。”

林河冷笑一声，目光死死盯着林安晚，语气带着威胁：“来呀，林安晚，你告诉他，我是谁，我是你什么人！”

林安晚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咬着嘴唇，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她多想告诉顾明峤，他是个恶魔，是那个把她变成现在这个胆小、自卑、满身伤痕的样子的人，是那个让她日夜活在恐惧里的噩梦。可她不敢，她怕林河恼羞成怒，连顾明峤也不放过，怕这份好不容易拥有的温暖，被彻底摧毁。

“他……他是……”林安晚的声音细若蚊蚋，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挤出来的，“是我的……爸爸。”

顾明峤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转过身，轻轻握住林安晚冰凉的手，给她传递着一丝力量，然后对着林河微微鞠躬，语气恭敬又真诚：“叔叔好，我是安晚的男朋友。叔叔您好，第一次见到您，开心见到您。”

林河脸上的冷笑更浓了，他上下打量着顾明峤，眼神里满是不屑：“什么男不男朋友的？你才多大？毛都没长齐，就敢跟我女儿谈恋爱？林安晚，跟我回家！”

林安晚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步。她看着顾明峤担忧的眼神，又看了看林河凶狠的模样，心里像被撕裂成了两半。不走，她不敢不走，怕林河会对顾明峤动手；走，她又不敢反抗，怕林河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顾明峤立刻上前一步，拦住林河，语气依旧坚定：“叔叔，您这是干什么？您要带安晚去哪儿？”

“她是我的女儿，我要带她回家，天经地义！”林河的声音变得凶狠，伸手就要去抓林安晚的胳膊，“怎么？你还敢阻拦我？”

“她是我的女朋友，我就要管！”顾明桥紧紧挡在林安晚身前，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虽然年纪不大，却像一道坚固的屏障，将林安晚护在身后。

林安晚看着眼前的对峙，心里又急又怕。她猛地拉住顾明峤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带着一丝绝望：“够了，顾明峤，你回去吧，我要跟我的爸爸回家了。”

她不能让顾明峤受伤，不能把他卷进自己的烂摊子里。哪怕心里再不舍，再痛苦，她也必须推开他。

林河趁机上前，一把抓住林安晚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林安晚疼得皱紧了眉头，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任由他拉着自己往前走。

“安晚！”顾明峤想追上去，却被林河狠狠瞪了一眼。

“别跟着！不然有你好看的！”林河恶狠狠地说。

林安晚回头看了一眼顾明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摇了摇头，像是在告诉他，不要跟着来，不要管她。

顾明峤站在原地，看着林安晚被林河拉着渐渐走远，她的背影单薄又脆弱，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又急又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