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这边渠也堵了!”
是吴秋月。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跑来了,站在稍低一点的另一段渠边上,指着下面喊,声音带着哭腔,“水要漫到我田里了!”
陈志远冲过去。这段渠靠近下游,冲下来的杂物更多,水已经快与渠沿平齐了,混浊的水面打着危险的旋涡。
没时间犹豫。
他捡起姜丰年插在地上的铁锹,第一个跳了下去。水没到大腿,冰冷刺骨,激得他浑身一颤。铁锹插进堵塞的杂物堆,使劲撬。
张怀谷喘了口气,也跟着跳了下来。然后是刚才岸上那两个汉子。
吴秋月在岸上急得跺脚,忽然转身就往回跑。
雨还在泼。四个人在渠里拼命清淤,铁锹、耙子、甚至用手挖。泥浆糊了满脸,谁也看不清谁。只知道不能停,水一漫出去,下面几十亩辣椒田就全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陈志远觉得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铁锹磕在一块硬物上,震得虎口发麻。他弯腰去摸,是半截埋进泥里的破瓮。
搬不动。
一只粗粝的手伸过来,和他一起抠住瓮沿。是张怀谷。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力。
破瓮松动了。
就在这时,岸上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好几道手电光晃过来。
陈志远抬头,愣住了。
王翠兰披着块塑料布,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七八个村民,有男有女,手里拿着铁锨、镐头、扁担。柴有根居然也在,他缩在雨衣里,脸色发白,但手里也攥了把旧铁锹。
“都愣着干啥!”王翠兰嗓子尖,穿透雨幕,“没看见水里泡着人啊?搭把手!”
她第一个走到渠边,也不管泥水,伸手就去拉陈志远胳膊,“上来歇口气!换人!”
几个村民跟着下饺子似的滑下渠,接过陈志远他们手里的家伙,闷头就干。有人递上来几个旧铝壶,“姜汤,热的,快喝两口!”
陈志远被人拉上岸,手里被塞进一个温热的壶。他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姜味混着红糖的甜冲进喉咙,一股暖流才慢慢从胃里散开。
他靠在泥泞的坡上,看着渠里。
越来越多的村民闻讯赶来。没有人指挥,看见哪段渠需要人,就跳下去。铁锹碰撞声、喊号子声、风雨声混在一起。原先那些抱怨“瞎花钱挖这劳什子渠”的声音,此刻一句也听不见了。
柴有根没下水,他在岸上哆哆嗦嗦地帮忙递工具、拉绳子。王翠兰扯着嗓子,谁累了就喊谁上来,把姜汤塞过去。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东西堵在陈志远喉咙里。
雨势在午后渐渐小了。
从泼天盖地,变成淅淅沥沥。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惨白的天光。
洪水终于驯服地沿着排水渠,全部导入了荒沟。坡下那一片绿油油的辣椒田,安然无恙。只有紧挨着渠边的几垄,被漫上来的泥水糊了一下,问题不大。
精疲力竭的人们陆续从渠里爬上来,或坐或躺,瘫在泥地里,大口喘气。个个都像刚从泥浆里捞出来的,脸上只有眼白和牙是亮的。
陈志远靠在渠边,雨披早就不知丢哪儿去了,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冷得直打颤。但他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值了。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他坚持要挖这条渠时,李建设抽着烟,慢悠悠说的那句:“这钱花出去,眼下看不见响动。得等老天爷来验收。”
今天,老天爷验收了。
他咧开嘴想笑,却扯动了冻僵的脸颊,表情有点滑稽。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坡下远处的村舍。
忽然顿住。
许青林家那一片地势低洼,是村里有名的“锅底”。此刻,那里明显积了水,黄澄澄的一片,几栋房子像泡在池塘里的火柴盒。许青林家那栋贴着白色瓷砖的二层小楼,一楼窗户以下,全淹在水里。水面上漂着木盆、板凳、还有几件颜色鲜艳的塑料玩具。
楼前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许青林。
他没打伞,也没穿雨衣,就呆呆地站在齐膝深的水里,面朝着坡上这边,望着。隔着这么远的雨幕,看不清表情。
但他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根戳在水里的木桩。
陈志远脸上的那点笑意消失了。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泥里。张怀谷伸手扶了他一把。
两人浑身泥泞,并肩站在坡上,望着坡下。
许青林也望着他们。
中间隔着渐渐平息的风雨,隔着安然无恙的辣椒田,也隔着那片浑浊的、淹了他家客厅的积水。
谁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