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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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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在县道上一路颠簸,天没亮就出发了。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捆扎好的展台部件、几筐贴着标签的样品、林溪的拍摄设备。陈志远靠着车厢板,手里捏着李建设给的那个笔记本。塑料皮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县城的展销中心气派。玻璃幕墙,大广场,彩旗飘飘。车还没停稳,喧闹声就涌了过来。

他们的展位在C区,角落里。头顶那盏节能灯坏了,一闪一闪。

对面是A区主通道,赵广源的展位。

简直像两个世界。

赵广源那边,展台搭得跟个小宫殿似的。亮闪闪的射灯,红地毯,背景板上印着烫金大字。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小姑娘站在台前,笑容标准,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喇叭里循环播放着促销信息,音量开得震耳朵。

抽奖箱摆出来了,锣鼓敲得咚咚响。

人群乌泱泱围过去。

许青林啐了一口。“妈的,摆明砸场子。”

张怀谷闷头开始卸货,把展台部件一件件搬下来,按顺序摆好。林溪举着手机,镜头扫过对面,又转回来,落在自家这寒酸角落。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陈志远看着。

他看了一会儿,弯腰从筐里拿起一个西红柿。不大,形状有点歪,蒂部有道浅疤。他用手擦了擦。

“开张吧。”他说。

上午没什么人过来。偶尔有逛到C区的,瞥一眼这简陋台子和土气筐篓,脚步不停就走了。对面抽奖的锣鼓一阵响过一阵,夹杂着中奖的惊呼和哄笑。

许青林蹲在展台后面,脸色越来越黑。

林溪开了直播,对着镜头介绍产品,声音努力维持着轻快。但在线人数寥寥,弹幕也冷清。

中午,陈志远去买水和面包。穿过B区时,听见两个采购商边走边聊:

“老赵今年下血本了,价格压这么低。”

“先把小散户挤垮,以后市场他说了算。”

“你看那边角落里那几个,今天要白板了。”

陈志远加快脚步。

回到展位,许青林正啃面包,眼睛盯着对面。张怀谷坐在小马扎上,慢慢喝水。林溪关了直播,靠在展台边,低头看手机回放。

下午人流少了些。对面吆喝声依旧,但抢购的人没那么疯了。有些人开始在展馆里闲逛。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老头,慢吞吞晃到C区。他在几个展位前看了看,最后停在联盟台子前。

他拿起周巧珍编的藤篮,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编织纹路。看了很久。

“这篮子,怎么卖?”老头问。

许青林赶紧站起来。“八十。”

老头皱眉。“贵了。集市上这种,三四十。”

许青林张了张嘴,没词儿。

陈志远走过来。“老爷子,这篮子不是机器压的。后山野葛藤,七十多岁老人家,一根一根劈出来,手编的。编一个得两天。”

老头抬眼看他。“编的人呢?”

“在村里。年纪大,没跟来。”

老头又把篮子看了看,放下。走了。

许青林泄了气,一屁股坐回去。

陈志远站着没动。他看了看筐里那些带疤的西红柿,歪扭的黄瓜,又看了看对面那片虚假的热闹。

心里那点东西,突然就沉了下去。

硬碰硬,没戏。讲数据讲标准,没人听。

他弯腰,从展台下面抽出那个旧平板。屏幕亮起,是张地图,红点密密麻麻。

林溪注意到他的动作,又把手机举了起来。

陈志远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人能听清。

“要不,咱不讲价,讲故事吧。”

头一个故事,从山洪夜讲起。

他没渲染多危险,就说那天雨大,跟瓢泼似的。村后坡地排水渠是老的,几十年没修。水漫上来,眼瞅着要淹苗。

“当时地里就几个人。”陈志远划拉着屏幕,调出几张模糊照片。沟渠泥泞,边上扔着几把豁口铁锨。“我,张哥,还有村里几个叔伯。没谁喊口号,抄家伙就下去了。水凉,混着泥浆子,灌一鞋壳。”

照片往后翻,是清理后的渠沟,简陋,但通畅。

“就挖了半夜。保住了七亩多地。”他说,“后来才知道,那渠还是李支书年轻时带着人垒的。垒了一半,停了。这一停,三十年。”

有人问:“后来修好了?”

“没全修。”陈志远摇头,“工程量太大,钱也不凑手。我们就着老渠底子,该疏的疏,该补的补。老文书把他当年画的草图找出来了,纸都黄了。我们对着图,一边挖一边琢磨,他当年为啥这么留弯,那么设坎。”

他顿了顿。“有些道理,图纸上没有,得蹲在泥水里才想明白。”

第二个故事,关于老槐树下的表决。

陈志远没提“合作社”、“联盟”。就说村里想合伙弄点事,把零散的地拢一拢,统一种,统一卖。好处是价能谈高点,麻烦是规矩多了,容易扯皮。

“头一回商量,就在老槐树底下。”他说,“吵了一下午。有人怕吃亏,有人嫌麻烦,还有的说,祖祖辈辈单干,不也过来了?”

他点开一段录音。滋滋电流底噪里,能听见七嘴八舌的嚷嚷,有个大嗓门女声特别突出。

录音很短,停了。

“后来咋定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

“没定。散了。各回各家,琢磨了好几天。”

“再后来呢?”

“再后来,又聚到槐树底下。”陈志远调出一张表格照片,上面是手写的名字和数字,“一家一家,自己报数。能拿多少地出来,愿意守哪些规矩。不愿意的,也不勉强。最后拢了拢,拢出个章程。七条,白纸黑字,摁了手印。”

“管用吗?”

“头两个月,为浇水先后顺序,又吵过两回。”陈志远实话实说,“后来弄了个值日牌,轮着来。再后来,习惯了。”

第三个故事,关于姜丰年。

陈志远从筐里拿起一根黄瓜。短粗,带点弯。

“这黄瓜,是姜老爷子种的。老爷子七十多了,种了一辈子地。不信化肥,不信农药,就信他的土法子。”

他讲草木灰怎么筛,艾草薄荷杆什么时候埋。

“我们弄的那套生产记录,二维码什么的,老爷子一开始压根不搭理。”陈志远说,“后来张哥想了个招,不用他写字,画符号。太阳画个圈,浇水画几道波浪。老爷子试了试,说这个行。”

屏幕上滑过几张照片。苍老的手,在田埂边用树枝画着歪扭的符号。

“他说,地有脾气,得顺着它来。”陈志远把黄瓜放回去,“我们那些数据、标准,到了他那儿,都得转个弯,变成地能听懂的话。”

第四个故事,关于失败。

陈志远提到了王福贵。他没避讳,说这人以前懒散,爱耍小聪明。头一回跟着种辣椒,图省事,该掐尖的时候没掐,该追肥的时候糊弄。结果辣椒又小又歪,卖不上价。

“当时大伙儿都有意见,说一颗老鼠屎坏一锅汤。”陈志远说,“他自己也臊,好些天没露面。”

“后来呢?踢出去了?”

“没。”陈志远摇头,“李支书找他聊了一晚上。聊的啥我不知道。反正后来,王福贵找到我,说再给他一次机会。不是白给,他拿他家最好的两块地出来,当试验田,全程按最严的规矩来,让所有人盯着。”

他翻出两张对比照片。一张是去年稀稀拉拉的辣椒秧,一张是今年刚冒头的苗,齐整,绿油油。

“苗是张哥帮着育的,肥是姜老爷子盯着下的。”陈志远说,“现在那块田头,插了个木牌,写着‘监督田’。王福贵自己要求的。”

他讲得很平。没有抑扬顿挫,没有煽情手势。就像晚饭后,邻里串门,随口聊起村里最近发生的事。

但故事里有具体的人名,具体的地块,具体的麻烦和具体的笨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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