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陈志远面前,停住。
“起来。”他说,“跟我回家。”
语气不容商量。
陈志远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两人一前一后,往李建设家走。
路上没人说话。
李建设的院子很干净,墙角堆着柴,码得整齐。堂屋里亮着灯,桌上摆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
李建设关上门。
木门“吱呀”一声,合拢。屋外的风声、狗叫声,一下子隔远了。
“坐。”李建设自己先坐下,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握着。
陈志远坐下。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李建设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两下,节奏很慢。
“广源这孩子,”他开口,声音不高,“这是要断咱的‘名声’。”
陈志远没接话。
“从搞联盟第一天,他就像把刀,悬在头上。”李建设继续说,字字清楚,“他压价,咱们找超市。他挖人,咱们挺住。他造谣,咱们直播硬刚。每次他出招,咱们接招。”
他顿了顿。
“可这回,不一样。”
陈志远抬头。
“怎么不一样?”
“这回他动的,不是价,不是人,是‘名’。”李建设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在乡下,名声是什么?是脸面,是信誉,是几十年攒下来的那点‘靠谱’。你菜种得再好,检测报告再漂亮,人家一句‘他家东西不稳当’,就能把你打回原形。”
他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茶有点烫,他皱了皱眉。
“你知道为啥?”他放下杯子,“因为买东西的人,心里都怕。怕吃亏,怕担责任。尤其是食堂、幼儿园这些地方,采购的人宁可多花点钱买‘保险’,也不敢碰一个有‘争议’的供货商。名声一坏,比断货还麻烦。断货还能找替代,名声臭了,谁还敢跟你打交道?”
陈志远后背抵着椅背,有点僵。
“那怎么办?”
李建设没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个旧木柜前,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
拿出一个笔记本。
不是他常揣着的那个,是更旧的,蓝皮子,边角都磨白了。
他走回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这是我爹留下的。”他说,“他当年在村里当会计,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陈志远看着那本子。
“什么事?”
“那时候村里搞集体养蜂。”李建设翻开本子,纸页脆黄,“蜂蜜质量好,卖到县里供销社,价格比别村高两成。后来有人眼红,散布谣言,说咱们的蜂蜜掺了糖水,吃了拉肚子。”
他手指抚过那些字。
“供销社信了,要退货。村里人急得跳脚,都说完了,这蜂白养了。”李建设抬头,“我爹那会儿,做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他带着供销社的人,直接到蜂场。当场割蜜,当场验。用最笨的办法,证明咱的蜜纯。”李建设说,“第二,他找到散布谣言的那家人,没吵没闹,只问了一句:‘你家孩子明年上学,学费凑齐了吗?’”
陈志远愣住。
“那家人孩子多,穷,学费确实没着落。”李建设合上本子,“我爹说,村里可以借给他钱,利息按最低算。条件只有一个:他得去供销社,当着主任的面,把谣言收回去。”
“他收了?”
“收了。”李建设把本子推回抽屉,“后来那家人孩子真上了学,毕业在县里找了工作,每年回来,还给我爹捎点东西。”
屋里又静下来。
灯丝“嘶嘶”响。
“志远,”李建设坐回椅子上,身体前倾,“赵广源这招狠,是因为他掐准了咱们的七寸——咱们根基浅,名声刚立起来,最怕风吹草动。他想用谣言,把咱们刚冒出来的那点‘信誉’苗子,连根掐了。”
他盯着陈志远。
“但谣言怕什么?怕光。怕你把它拖到太阳底下,让人看清楚,它是黑的还是白的。”李建设手指敲着桌面,“赵广源能传话,咱们也能传话。他能找人说坏,咱们就能找人证好。”
“找谁证?”
“买过咱们菜的人。”李建设说,“幼儿园、小学、餐馆、还有那些零散客户。请他们说话,比咱们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
陈志远脑子里飞快转。
“可人家未必愿意掺和。”
“所以得找。”李建设说,“找那些真觉得咱们菜好的,找那些讲良心的。一家一家找,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打。不要钱,就要他们一句实话。”
他顿了顿。
“还有,秦向阳那边,得用上。”李建设声音压低,“他是镇上的干部,说话有分量。如果他能在合适场合,替咱们说句公道话……效果不一样。”
陈志远点头。
思路渐渐清晰。
“另外,”李建设补充,“那个堆肥场,自产肥的试验,得加快。如果咱们能用自己产的肥,种出比用商品肥更好的菜——这就是最硬的证据。”
“王婶家的葱,已经见效果了。”
“不够。”李建设摇头,“一垄葱,说服力太小。得扩大试验,找更多人参与。让村里人自己看,自己比。他们信了,才会替咱们说话。”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
李建设靠回椅背,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志远,这事急不得,但也慢不得。”他说,“谣言传一天,伤害就多一分。你得在它扎下根之前,把它拔了。”
“我今晚就安排。”
“嗯。”李建设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他站在门口,没回头。
“还有,”他说,“防着点赵广源的后手。他这人,一招不成,肯定还有下一招。而且……只会更狠。”
陈志远也站起来。
“我知道。”
他走出堂屋,跨过门槛。院子里黑,只有堂屋的灯光斜斜照出来,照亮一小片地。
李建设在身后关上门。
门合拢的声音,很沉。
陈志远站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眼。
他翻出通讯录,找到县城第二幼儿园李园长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停了几秒,按下去。
电话接通前的忙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响。
一下,两下。
陈志远抬头,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他知道,这场仗,从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不是争价,不是抢人。
是争一口气,争一个“名”。
这口气要是输了,联盟就算有再好的菜,再肥的土,也卖不出去。
电话通了。
李园长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疑惑:“陈总?这么晚……”
“李园长,不好意思打扰您。”陈志远声音平稳,“关于今天您问的那件事,我想请您帮个忙。”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掠过院子,带起几片落叶。
叶子在地上打转,沙沙响。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悄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