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仙踪”那八万块预付款,在柴有根的账本上趴了四天。
“一分没动。”
柴有根把账本推过来,手指点着那行数字。镜腿上的胶布又翘起一个角。
“不敢动。”他补充。
陈志远没看账本。他盯着窗外。
后山荒坡传来柴油机声。王福贵在整地,张怀谷蹲在坡顶,面前摊着图纸。
“该动还得动。”陈志远说。
柴有根喉结滚了滚。
“买肥料的钱,王福贵催了三次。基质土运费也得结。另外……”
“我知道。”
陈志远打断他。
他拿起荒坡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甲方技术指导与过程监督”那条。
“苏总监来消息了。”他说,“下周三,技术员带设备过来。第一茬苗移栽,他们要现场跟。”
柴有根“啊”了一声。
“直播?”
“嗯。”
“那这钱……”
“该花的,一分不能省。”陈志远合上合同,“肥按王福贵的方子订。运费今天去结。另外——”
他顿了顿。
“你拟个章程。”
柴有根愣住。
“啥章程?”
“联盟内部的。”陈志远走到墙边旧黑板前,拿起粉笔,“把咱们这几个月干的事,捋一捋。哪些管用,哪些走了弯路,哪些得立规矩。”
他写下几个词。
透明化。
参与决策。
土法创新。
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照着这个思路写。”陈志远说,“不用复杂,写清楚——往后大事怎么定,钱怎么管,出了问题谁担责,收益怎么分。”
柴有根盯着那几个词。
“这……这得开会吧?”
“开。”陈志远扔回粉笔,“明天晚上,老槐树下。你把初稿弄出来,念给大家听。一条条过。”
“那要是有人不同意……”
“那就吵。”陈志远说,“吵明白了,再定。”
柴有根不说话了。他低头搓着账本纸边,纸边起了毛。
窗外柴油机声停了。
王福贵的大嗓门传进来:“怀谷!你这线画歪了!往左!”
陈志远走到门口。
夕阳把荒坡染成暗金色。王福贵站在坡腰比划,张怀谷蹲着点头。
新翻的土垄曲曲弯弯,跟着地势走。
像大地呼吸的痕迹。
***
林溪举着手机,镜头慢慢推近。
竹篾在苍老的手指间翻飞。压、挑、穿、收。动作慢,但稳。
周巧珍坐在院子矮凳上,背微佝偻。
她没看镜头,眼睛只盯着手里的活。偶尔撩一下滑到额前的银发。
一个菜篮渐渐成形。
收口处用了老辈人传的绞边法——篾条回折进去,藏得严实。篮沿外侧,用靛蓝色细篾嵌出几道波浪纹。
像山涧的水纹。
“奶奶,这花纹有啥讲究不?”林溪轻声问。
周巧珍手上没停。
“没啥讲究。”她声音轻轻的,带颤音,“早些年,村里女人都会编点。花样嘛,各人编各人的,看顺眼了就成。”
她说完,又低下头。
镜头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继续穿梭。阳光从柿子树缝隙漏下来,在手背上投下光斑。
林溪没再问。
她调整角度,把院子也框进去——泥土地扫得干净,墙根摆着几盆凤仙花,老母鸡带着小鸡崽刨食。
然后按下了结束键。
***
视频是晚上发出去的。
林溪只配了段简单文字:“云岭村的午后,周奶奶和她编了六十年的篮子。”
发完她就去忙了。
荒坡要拍素材,柴有根下午塞给她一份手写章程草稿,字迹密密麻麻,她得誊到电脑上。
忙到夜里十一点多,她才想起看一眼手机。
愣住了。
播放量高出一大截。评论区画风完全不一样。
“看哭了,我想我外婆了。”
“这编法跟我老家的一模一样!”
“博主,这篮子卖吗?”
“+1,求链接。”
“能不能定制?我想在篮子上编个我家的姓。”
林溪一条条往下翻,手指有点抖。
她点开私信。
几十条未读,几乎全是在问篮子。有问价格的,有问尺寸的,还有个开民宿的老板要订二十个。
她坐在电脑前,半天没动。
最后抓起外套出了门。
***
周巧珍已经睡下了。
林溪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没忍心敲门。转身想走,院里的灯却亮了。
“谁呀?”声音带着刚醒的含糊。
“奶奶,是我,林溪。”
木门“吱呀”开了。
周巧珍披着旧外套,端着盏老式煤油灯。灯焰小小的,在她脸上晃出暖黄光晕。
“这么晚了,有事?”
林溪吸了口气。
“奶奶,您白天编的那个篮子……有人想买。”
周巧珍看着她,没说话。
“买?”她重复了一遍。
“嗯。好多人问。”林溪掏出手机,点开评论区递过去。
周巧珍没接。她眯起眼睛凑近,看了几行字。然后直起身,摇了摇头。
“瞎闹。”她说,“一个竹篮子,值啥钱。咱村里谁家不会编?费那劲。”
“不是的,奶奶。”林溪急了,“他们就是喜欢您编的这个样子。说是有手艺的味道。”
周巧珍沉默了一会儿。
她转身往屋里走。
“进来吧。”
林溪跟进去。
堂屋不大。靠墙条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七八个编好的篮子。大小不一,但收口处都用了绞边法,篮沿上嵌着花纹。
周巧珍把煤油灯放在桌上。
她走到条案前,拿起最边上一个篮子,摸了摸篮沿的波浪纹。
“这纹,是我娘教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说,编篮子跟过日子一样,不能光图结实,还得有点样子。样子不好看,用着心里也不舒坦。”
她转过身,把篮子递给林溪。
“你要真觉得有人要,就拿去。钱不钱的,随便给点竹篾钱就成。”
林溪接过篮子。
竹篾打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温润。靛蓝色波浪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奶奶,这些……我都能拿走吗?”她指了指条案上那一排。
周巧珍“嗯”了一声。
“放着也是放着。你看着弄吧。”
林溪把篮子一个个装进大布袋里。装到最后一个时,她停了一下。
“奶奶,要是……要是以后还有人要,您还能编吗?”
周巧珍笑了。
笑容很浅,眼角皱纹堆叠起来。
“我这把年纪,别的干不了,编几个篮子还行。”她说,“就是慢。一天也就能编一个两个。”
“够了。”林溪说,“慢慢编,咱不赶工。”
她背起布袋,沉甸甸的。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周巧珍还站在桌边,煤油灯的光晕拢着她瘦小的身影。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眼神有点空。
“奶奶,我明天再来。”
周巧珍抬起头,点了点头。
“路上当心。”
***
第二天傍晚,老槐树下聚了三十多号人。
柴有根站在石桌旁,手里攥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云岭村农业互助联盟内部章程,草案第一条:联盟所有重大决策,须经全体成员会议表决,过半数同意方可执行……”
他念得很慢。
底下的人听着。王翠兰抱着胳膊,眉头微皱。吴秋月跟旁边人小声嘀咕。许青林蹲在人群外围,手里捏着根草茎无意识地扯。
陈志远坐在石凳上,没说话。
他听着柴有根一条条念下去——财务公开、用工报酬、风险共担、收益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