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从怀里掉落,林斯年捂住胸口。
陆绾绾把他脸上的眼泪擦干净,叹气:“时间不早了,早点睡觉吧,弟弟。”
总是这样的,风筝线抓得越紧,风筝飞得越不高,不求而得的,往往求而不得。林斯年什么都做不到,他想挽留的,从始至终都没有成功过。
季铭川这周突然改时间,和林斯年商量把补课调到周五放学。林斯年算了算自己攒的钱,应该再有这么一次就攒够了,于是婉拒了言珩周五一起玩的请求,同意了季铭川的提议。
放学铃响,陆绾绾一如既往背着书包走到林斯年旁边等候。林斯年不敢看她,只说:“我和班长约了晚上补课,结束后,我自己回家。”
陆绾绾双臂环胸,笑着说:“好呀,你跟妈妈打过招呼了吗?”
林斯年点头:“说过了。”
陆绾绾:“行,去吧。”
目视林斯年跟在季铭川身后离开,陆绾绾这才看向旁边脸色难看的言珩。
她笑着问:“怎么,林斯年拒绝了你,答应和季铭川一起走,委屈上了?”
言珩没吭声,把书收拾进书包里。
过了一会儿,见陆绾绾还没走,言珩把心里的猜测问出口:“他,是不是喜欢季铭川?”
说完后,像是被即将到来的答案烫到,言珩佝偻着上半身,手臂猛地痉挛了一下。
陆绾绾毫不犹豫地点头:“是。”
言珩抿唇:“你之前没跟我说。”
陆绾绾耸肩:“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而且你喜欢他,这话我怎么忍心对你讲。”
言珩:“……他对我很好。”
陆绾绾:“他对谁都很好。”
言珩:“……”
陆绾绾继续说:“而且,我弟弟这个人,他特别心善,路过乞丐,哪怕都跟他说过是有预谋的骗人团伙,他也会捐钱。”
言珩:“……”
陆绾绾:“不过,在季铭川和你之间,我肯定更向着你的。”
两人告别。
陆绾绾把攥紧的纸条拿出来,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汗水浸透,晕开。最开始她是好奇,好奇林斯年会对言珩说什么,所以偷偷把这张纸拿走了,再后来是疯狂的不平衡。
凭什么。
凭什么他林斯年的人生这么顺利,想要什么有什么,脑子天生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要花那么多功夫记住的东西,他看一眼就会了,凭什么老天造物的时候这么不公平,凭什么他喜欢的人也恰好喜欢他,凭什么这世界上所有好事都让他遇到了。
陆绾绾狠狠把湿透的纸片撕碎。
那天回家路上,言珩第一次深刻地思考起关于自己的事。
他父不疼母不爱,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带着他和妈妈来叔叔家里当蛀虫,每天的烦恼就是怎么样才能多挣一些钱给自己和妈妈填饱肚子,生存已经变成了头等大事。
他很想说,人生太他妈不公平了,他和季铭川都是人,为什么季铭川的家庭环境和他的家庭环境天差地别,但转念一样,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多了去了,光是想有用吗,没有用。
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因为季铭川更有钱,家庭氛围更好,为人处事更温柔,所以林斯年喜欢季铭川,而不是喜欢他言珩。
他能说是林斯年的错吗?
他能说是季铭川的错吗?
都不能。
人本能地就应该更向往更好的东西,林斯年会喜欢看起来更好的人,这并不难理解。
就像他自己,为什么不大街上随随便便拉一个人说喜欢,而是喜欢上林斯年呢,不就是因为在他心里,林斯年那么好,无与伦比的好,谁都比不过的好吗?
人喜欢好的东西,不喜欢坏的东西。
这样的人,才是好的人。
言珩回到阴暗逼仄的房间,他没有书桌,只有一张弹簧床,拿出本子放在弹簧床上,又拿出一支笔,他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一口气倾诉干净。
你真是个恶心的人。你什么都不做,妄想得到别人的认可,一头扎在淤泥里,凭什么以为别人会因为你的处境心疼你,你这样一个恶心的人,又拿什么筹码去肖想别人?
把这一页写完,言珩狠狠打了个叉。
他翻到第二页,写。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八个字,力透纸背!
城市的另一边,两层楼的自建房二楼,林斯年在书房给季铭川讲了两个小时题,季铭川把钱给林斯年转过去,林斯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最后一次补课,以后就不收费了,你问我题,我都会给你讲的。”
季铭川想说些什么,突然听到从他房间里传来母亲的暴怒声,想起了什么,脸色煞白,顾不得和林斯年商量,把他送下楼,立马冲回房间。
房间里,母亲拿着几本成人杂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涨成了猪肝色。
季铭川恼羞成怒:“妈你进我房间!”
女人跑过来,啪啪扇了他两个耳光:“你还想去戒同所待两个月是吗?能不能学好了,不说像你哥哥一样优秀,最起码当个正常人,怎么就那么难做到呢?”
季铭川知道,他越是反驳,母亲的愤怒就来得越猛烈,然而他顾不得那么多,和母亲大声争吵起来,直到他脸上又被扇了好几个耳光,
“明天你哥哥不在,你去收租。”
最后,母亲留下这样一句话离开了。
这个注定不平静的夜晚,对于林斯年来说却是平静而满足的,他终于攒够了钱,重复数了好几遍手机上的数字,这才把手机熄屏放在枕边,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第二天,林斯年去商场,把那件早就浏览过无数次的同款黑色羽绒服买下,在回家之前,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对面的楼。
言珩家在二楼。
然而,林斯年刚进楼,就和拿着钥匙从里面出来的季铭川打了个照面。
两人皆是一愣。
季铭川看着林斯年抱在怀里的羽绒服,又转身回望了一眼楼道,想起答应的补课请求,想起昨天突然提出的结束,想起他每次看林斯年,林斯年看言珩的眼神,他明白了什么。
季铭川一只手放在口袋里,摸到了粗糙的一团东西,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露出上下两排整齐漂亮的牙齿。
他走到林斯年的身边,雀跃着,把手心里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他把纸展开放到林斯年的面前。
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是———
你真是个恶心的人。
接下来,满屏的恶心。
写完觉得不够,愤怒地打了一个叉。
言珩的字迹。
林斯年脸上的血色尽褪。
季铭川的话在耳边响起,恶魔低语般。
“你这个人,你身为男生,喜欢上男生,在别人眼里,本来就让人觉得恶心透顶了。这上面是言珩想对你说,却不忍心当面对你说的话,我本来犹豫要不要告诉你,但是我不愿意你被蒙在鼓里,选择告诉你。”
林斯年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他给言珩解释的纸条,原来言珩看过了,还用这样惨烈的方式还给他,这样直白,像是一把尖刀刺穿心脏。
季铭川欣赏着他的神色:“林斯年,我们都是同性恋,我们才应该是同类,他们不是,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恶心,我们才是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