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戈已偃,仙朝安定,五十年的休养生息,人间海晏河清,渐呈繁荣之相。
并州清虚观
清虚观建在西山上,清泉挟月光流过,观中的槐树柏树绿得发黑。
千年古柏下,青年倚着沟壑崎岖的树干打坐,身前放了个古朴的斑竹筒,两端系有红绳,桶身刻有符咒,右手边一根柏树枝,以地作卜:下巽待三爻。
他神色专注,摇了一次,往上面添上一笔,接着摇,又是一笔。
最后一次,竹筒的三枚铜钱跌落掌中,正欲查看……
伏卧在身侧的黄犬,突然站到青年身前三步,耳朵前竖,双目圆睁警惕地注视前方,喉咙发出呜声。
刻意低沉的脚步声靠近,一双绛红素缎锦靴出现在眼前,青年补上六爻,天下有风。
黄犬定在原地,青年低头钻研卦象,月白色衣领露出一节白皙的脖颈,丰绪微皱眉头,“裴青沅,这只狗养来做什么,没有一点用……”
暗卫是天机阁少主的特权,而眼前的人却不再是少主。
战后他探访天机阁,从老阁主那儿得知驱动河洛仪象台回溯,对裴青沅的神魂造成了无法治愈的创伤。
曾经仙朝推衍术数的少年天才,止步于元婴,灵力涣散,须得每日汤药才能勉强维持神魂。
重生一遭,丰绪救下族人,拜师四行殿,收复失土,除却妖族之患,一跃成为仙朝战神、身份尊贵的三殿下,不再是低贱的奴隶,任人驱使的暗卫。
殿上天机阁积极主战,他便猜到裴青沅当是与他一样有着前生记忆。
丰绪原盘算着遇到裴青沅,定要借着身份好生为难一番,一吐这些年给他当暗卫被欺辱的恶气。
奈何一百多年战事,天机阁旁的弟子见了不少,却唯独不见他的踪迹。
乌云挪开,月光洒在身上,眼前的人站起身。
一袭竹月色外袍,拿着竹筒的右袖肩处纹绣浑天仪,颈上红绳挂着的物件被衣领遮住,面色苍白,一双桃花眼病恹恹地半睁着。
丰绪心里不舒坦,蓄谋挑事。
裴青沅解开定身咒,小狗直扑入怀,他边揉着狗头边问道,“三殿下,何事寻我?”
丰绪瞳孔微颤,见狗子害怕地避开视线,他才悠悠道,“自是,找你算账!”
裴青沅面露不解,“什么账?”
“我端茶倒水,日夜贴身保护,给你当了整整一百一十五年八个月又二十五天的暗卫。”
“这分明是前世……”裴青沅叹口气,丰绪一贯睚眦必报,报复心极重,被缠上只能自认倒霉,他懒得辩解,“你想让我怎么还?”
玄绡罩纱袍的暗金底纹在月光下隐隐发亮,丰绪身形挺拔,眉眼深邃,极具侵略性地盯着裴青沅,“简单,你做我的暗卫,时间到了,便放你走。”
约莫二十来斤的阿黄,单是抱了这么一会儿,裴青沅便承受不住,累得大喘气。
他放下阿黄,诚实道,“我如今灵力涣散,寿数不长,担不了三殿下的暗卫一职。说个数吧,我用灵石补偿你。”
丰绪抱臂冷笑,“我缺你这点灵石吗?”
“可我……”裴青沅想说自己恐怕活不了一百多年。
还未说完,神魂突如其来宛若烈火灼烧,痛到难以承受,偏生□□如常,想晕都晕不过去,只能生生受着。
裴青沅后退几步扶上树干,手指颤抖地抓着……
做暗卫,熟知主人的一切大小事,为防背叛,必得在其神魂烙下死契。说话做事,需得完全听由主人;对主人更是不得有半分藏私,神魂对主人完全敞开。
丰绪站在原地缓缓闭上眼等待成契。
一个青衣小道察觉异常,匆忙跑到裴青沅身边,此时的裴青沅额头满是虚汗,身体颤抖,小道关切询问,“裴公子,可要为你寻医师来?”
时间一到,丰绪骤然睁开眼睛,裴青沅大步上前,直接一拳砸在丰绪脸颊,“丰绪,你这个混蛋!”
拳头没带一点法力,丰绪嚣张地没躲,结果被打得偏过头去,口腔尝到了咸的血味,撕裂的嘴角抽痛。
看那温润君子的面具崩解,丰绪扯着嘴角笑出声。
丰绪修长的食指抵在裴青沅两根锁骨中间的凹陷处,裴青沅拧眉欲退一步躲开,却被他单手捏住侧颈,大拇指再度抵上。
那里的气管没有软骨防护,若是力道大些,便要喘不上气。
脆弱,毫无抵抗能力。
丰绪道:“这是我专门为你做的死契,没那么多啰嗦的要求,只一点,听话。”
裴青沅自认前世并未苛待丰绪,除去指点修行,他还帮忙遮掩巡矿总使之死,帮丰绪逃出生天。
“你到底想做什么,拿我一个将死之人当消遣?”
感受到声带的振动,丰绪盯着他的脸半晌,“是不是觉得很屈辱?神魂被烙下死契,”
他捏住裴青沅的下巴,逼着他对视,“这条命不再属于你自己,行为和思想只能服从主人,好好感受吧,裴青沅。”
天机阁裴大公子,享誉仙朝的俊美姿容,清秀脱俗,风骨凛然,高悬的明月哪里有过这般境况,当暗卫定然最是折辱。
然而这些年已成废人的裴青沅,经历过奚落、难堪、直至无人问津,心境平和。
听完丰绪的话,亦能稍稍理解所谓的算账,他嗓音清润,启唇道了声,“好。”
“……”
“我乏了,回去休息,有事敲门。”
“……”
黄犬跟着裴青沅进门,随后格栅门被掩上,丰绪的视线停在檐角晃动的风铎,抬手给房屋加了层结界,隔绝声音。他回身剑指随意朝天一挥。
隐于古柏树冠,伺机而动的六个黑衣人狠狠摔趴到地上,高境界的绝对碾压,使得黑衣人的骨骼咯咯作响,神魂战栗,七窍渗血。
刺客的修为境界,显然是冲着裴青沅来的。丰绪莫名地烦躁,剑指重重落在拇指第一节。
一瞬间呻吟声、地面痕迹和空气中的血腥味消失,仿若从未出现过。
真没意思!
来清虚观的路上,丰绪碰上两批刺客,这已是第三批,修为境界没长进,人数倒是越来越多。
裴涓这个吝啬鬼,杀人竟也不舍得买把好刀。
午时房门缓缓打开,这些年来裴青沅的神魂旧伤总在夜晚反复,发作愈发频繁,从一月一次,到现在每夜发作,不知何时便会丢了命。
昨夜难得安寝,心情舒畅不少,他迎着日光活动筋骨。
甫一看到阶上打坐的丰绪有些恍惚,昨夜他似乎只说了听话,却没做任何要求,让人捉摸不透。
丰绪睁眼,视线交撞,裴青沅不自在地挪开视线,发现柏树树冠少了一角,疑惑不解之际,一颗丹药出现在他的面前,更准确地说,那颗药距离他的嘴唇只有半寸。
丰绪冷着脸,“张嘴。”
裴青沅没反应过来,疑惑地开口,“啊?”
入口的药有着熟悉的气味。自他受伤以来,天机阁私下里寻药寻良医,疗愈神魂暗伤的丹药吃过不下百种,可惜无济于事。
正所谓久病成医,如今仅凭气味,他就能猜出用的什么药,不过,似乎有一味不同寻常,还未来得及细细探究,便晕了过去。
许是前世暗卫当惯了,丰绪本能地悄然观察眼前人的变化,身形清减、精神不济、唇色发白、怕冷、校服纹饰符印晦暗,怎么活成这副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