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微还有一个发现,公输师兄有洁癖。
因为自从长毛怪凑过来之后,公输慈就默默的远离了她们俩,两人一路同行,还从来没有隔这么远过。
谢明微看了看两人之间,那距离能让三四辆马车通行,不好意思地叫了声师兄。
公输慈没吭声。
“师兄?”谢明微愣了下,心想这是她第一次唤公输慈却得不到回应。不知进退的,又喊了一声。
公输慈沉默了一会,明知故问道,“嗯,怎么了?”
“师兄,我还没学会清尘咒。”
看到这样一个小妖怪难为到了公输慈,谢明微不仅没生气,一句话没说完,还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公输慈长叹了一口气。
千言万语里,有一个词叫爱屋及乌。
爱屋及乌生效时,可厌的污秽之物也可爱了一分。
公输慈走过来,长毛怪想起来自己竟然冷落了另一个人那么久,立刻摇着尾巴想靠近,还没蹭到,四只爪子被定在了原地。
公输慈施展第一遍清尘咒,长毛怪的灰毛好像白了点。
公输慈施展第二遍清尘咒,长毛怪抖了抖,打结的地方顺滑抖开。
公输慈施展第三遍清尘咒,长毛怪变白团子,尾巴蓬软如棉花。
谢明微蹲下身,摘下思思剑的一片花瓣,将遮在白团子眼前的长毛修剪了一些,露出来一双圆溜溜、充满灵气的眼睛。
谢明微歪歪头,白团子也歪歪头,它发现能动了,前爪一抬,立起来舔了下谢明微的鼻尖。
“哎。”谢明微再次捏住白团子的脖颈,喊道:“师兄。”
公输慈从储物袋里递过去一本悬事堂主事赠送的《妖怪大全》。
谢明微将白团子抱在怀里,书本摊开在地上,一人一妖都聚精会神翻书看,书里不光有文字描述,还画着简略的图像,一边看一边对比,终于找到了这小妖怪的真名。
——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腓腓,养之可以已忧。
怪不当初发现它的道士没有打杀了这只妖物。
有益无害。
原来是只腓腓呀。
*
腓腓不仅会爬树,还可以在两树之间滑翔般飞跳,罗山离烛丘二十里远,两人一妖赶过去,也就用了一刻钟功夫。
谢明微没想到,传闻中的仙门禁地,雾瘴弥漫,却有不少凡人在此徘徊。
有腓腓领路寻人,二人很轻易地找到了阿来娘。
老妇人将院子打理得整洁干净,兔子养得胖胖的,自己却干枯消瘦。
谢明微心有不忍,但不太会安慰人,一言不发地先将那张黄级桃木符牌亮了出去。
腓腓要比猫儿狗儿聪明多了。
大屋旁边搭了一个小小的竹屋,门洞上还挂着条五彩绳编织的挂件,是当地人给小儿祈福的。那屋子如今被一块木板堵住了,想来阿来娘是决心要赶走腓腓,但是腓腓赖着不走,于是竹屋前的陶罐还留在原地,里面干干净净的,装着水和一些菜粥。
腓腓看着埋汰,很有在泥地里打滚,卖可怜的嫌疑。
不仅如此,它还知道在人类中哪些东西是值钱的,外出捕猎带回的都是金、银、玉石,这些东西就散落在院子里,幸好罗山沦为乱葬岗,久无人烟,才没有被歹人发现。
这里人多眼杂,谢明微没有提起腓腓带回来的钱财,只是说:“腓腓虽然是只小妖怪,却与人亲近,阿婆,你养着也不妨事。”
许是老天看不下去。
阿来娘凄苦半辈子,晚年救了只腓腓,已忧,已忧,终于,一生的苦难,都熬过去了。
只是谢明微话音刚落,这小妖怪见到阿来娘仿佛转了性子,咬着老妇人的手甩头撕咬。
怪不得阿来娘以为腓腓是叼来石块砸她!
不等谢明微阻止,腓腓已经松开口,它凶狠半天,留下点牙印,又委屈地往阿来娘怀里钻。
阿来娘本来就看不太清,眼睛又被白雾刺激得肿痛,反应了会,才知道眼前这个白团子就是自己捡来养的白猫,听到谢明微的话,高兴地一直点头道:“好,好。谢谢,谢谢姑娘,谢谢——”
阿来娘的声音迟疑地停住了。
公输慈亮出了那面地级玄铁符牌。
他的声音温和平稳,长相雍容端丽,十分像阿来娘抬头仰望过的那些仙师。
公输慈道:“八年后,去鲤县平阳桥边。那时,一个鼻尖有胎记的小女孩经过,她会从结冰的桥面上滑下去,你扶住她,她就会跟你说一句话。”
阿来娘眼都要睁裂了,死死盯住公输慈,嘴唇颤动道:“说、说什么?”
“说,谢谢。”
“……”
母女一场,缘尽于此。
阿来娘明明抱着腓腓,汹涌的情绪还是令她大哭起来,声音悲厉,让周围看客也心有戚戚,哭完,她竟朝着青石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澧水幽幽。
周围人惊疑不定。
茶摊的摊主指着忽然出现、又跟着阿来娘离开的二人,喃喃道:“诶,阿来娘不是要撞仙缘……那两位是仙师吗?”
与他搭话的少年也久久注视,附和道:“如东君,如玄女。”
他们不会知晓,眼前的澧水有一条支流,那支流绕经江都,而江都内外城分界之处,有一座玄女庙,不久前,庙里神像忽现清光,附近的人都以为玄女显灵,不少妇人闻名前去拜祭。
此后,玄女庙香火不绝。
善信中,常见两位美丽鲜妍、情谊甚笃的女子,一唤刘菱君,一唤蒙净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