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就不用去死了吗?”
妄澜抬手揉了揉郭虎脑袋,动作僵硬生疏,郭虎难得没抗拒:“是,你拒绝是人之常情,没人会怪你。”
“那贺姐姐呢?她会怪我吗?”
“自然不会。”
“那我愿意。”
闻言,倒是妄澜动作僵住,他张口,欲言又止。
“……你还有什么心愿?我都可以满足。”
“什么都可以?那我要一个布老虎,还要……,吃酱鸭。”
“没了?”
“嗯,没了。”
此时的郭虎,冷静地不像个孩童。
妄澜心知他没有被附体,也没有亡魂干扰他的判断,他心甘情愿去赴死。
转身走出门,门外,贺明妤等候多时。
她静静靠在廊柱上,与妄澜两步远的距离,二人相对无言。
晚风骤起,带着秋日的寒凉,贺明妤张口:“你说,我们这样做,是不是错了。”
靠牺牲一个孩童,一个或许不明白死亡含义的孩童,他们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妄澜闻言,那张冷硬的面容出现几分松动,“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想要不费兵卒拿下胜利,就要做好拉长战线的准备。
我等得起,金陵百姓等得起吗?百姓等得起,你呢?”
自妄澜重伤休憩半月,贺明妤如今寿数,只剩下十余日。
更不用说,贺明妤身体一日比一日纤瘦,面色一日比一日惨白。
她跟妄澜都心知肚明,贺明妤与虎谋皮,遭其反噬,日日受油尽灯枯的煎熬,即便她愿意,妄澜也不愿再耽搁下去。
“贺明妤,即然你心疼他,那就换我来,假龙王很喜欢我的血。
再说,左右你恨我,想必我死了,你怕是要放两节鞭炮庆祝吧?”
贺明妤猛然抬头,她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被妄澜气地不清:“你这话是何意?我想那日你我已经说清。
如今还要死咬曾经的误会不放,究竟是我在恨你,还是你恨我?”
妄澜瞧着,只觉装在他心中那坛酒褪去苦涩,涌上几分醇厚甘甜。
“所以,你不恨我了?”
莫名其妙。
贺明妤靠着廊柱,偏头望向头顶月色。
“你我无冤无仇,褪去恩怨,不过是过路人而已,哪来的恨?”
爱恨交织那样的浓烈情感,贺明妤如今忆不起分毫。
她心中空置,只是个还能感知情绪的人偶罢了。
妄澜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撩起贺明妤颈后一缕滑落的乌发,帮她别在发簪后,妄澜搓搓指尖,轻轻将手搭在她肩头:
“贺明妤,我们所做的一切皆为己身,只是这条路看似是条心怀天下的康庄大道。
但你不要忘了,外界的恭维与赞美是虚的,那是世俗道德给予你的枷锁,对你如今的困境毫无意义,他们夸赞你,皆因他们对你有利可图。
只有杀了假龙王,跟鬼王换取寿数,你才能活下去,牺牲个孩童而已,值得。”
妄澜的冷血无情,曾几何时,她真心希望自己能变成这种人。
贺明妤偏头,望进那一双幽深的瞳眸里,距离太近,里面全是她的影子。
她张口回道:“那你呢?为我付出这么多,究竟是为何?”
是个好问题。
妄澜错过她目光,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大抵是因为我贱吧?
没办法,天生贱命,一辈子兜兜转转,落得今日这番下场,还不知好歹的试图翻盘,贱人贱命,老天早有安排,甚至还……
罢、罢、罢。
没甚好说。”
贺明妤垂下眼睫,她二人心中都不爽利,堵着团棉花般,需要竭力打开肺管,才能感受活着。
妄澜用余光望着她,见人移开视线,他又低垂下头,不着痕迹望向她侧脸。
女人身上不知用了什么熏香,闻着像大雪翻飞的午后,书案上烹一盏清茶,再配一碟酸杏品书,清冷的甜香,让人不由自主靠近,又怕被她冷傲灼伤。
看得见,得不到。
抓心挠肝。
第一次,妄澜才察觉,贺明妤鼻梁上有一颗小痣,他不由自主抬起手,看向自己手背。
那一颗小痣轻易就能忽略了去,还没他手背一枚汗毛来的显眼。
皮肤怎么如此细腻?
这就是女人?
他没忍住,低头继续打量。
这一次,却跟贺明妤撞个正着。
“你在干什么?”
“我看廊柱上的红漆似乎有些褪色。”
他没有半分被抓包的羞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