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陆沉舟被手机震醒的时候，窗外正泼着那种黏稠的、带着腥气的雨——雾港市特有的雨，像这座城市二十年都洗不干净的血。

“西郊别墅区，慈善家陈国栋。”电话那头是老赵，声音压得很低，“现场有点……你最好亲自来。”

“命案不归刑侦三队管。”陆沉舟坐起身，床头柜上父亲的黑白照片在黑暗里泛着冷光。照片里的陆明远穿着八七式警服，笑得像个刚毕业的学生。那是他死前三个月拍的。

“所以才叫你。”老赵顿了顿，“现场有你的东西。”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还是刮不净铺天盖地的雨水。陆沉舟开的是父亲留下的老桑塔纳，发动机像哮喘病人一样喘着。这车他早该报废了，可每次坐进去，总觉得还能闻到父亲抽的劣质烟草味——红梅，三块五一包，抽了二十年。

西郊别墅区亮得像白昼。警戒线拉了三层，穿制服的在雨里跑来跑去，像一群无头苍蝇。陆沉舟亮证件钻进去，鞋立刻陷进湿透的草坪。

“陆队。”现场勘查的小刘迎上来，脸色白得吓人，“在二楼书房。”

别墅内部装修得像个博物馆，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不知道真假的油画。空气里有股奇怪的混合味——血腥味，还有……檀香？

书房门开着。

陈国栋坐在那张巨大的黄花梨书桌后面，穿着丝绸睡衣，双手平放在扶手上。如果不是胸口那个拳头大的血洞，他看起来就像在打盹。

但陆沉舟的目光没停在尸体上。

他盯着书桌正中央。

那里放着一个褪色的银质十字架，链子断了，边缘有细微的磨损。十字架背面刻着三个几乎磨平的小字：陆明远。

陆沉舟的呼吸停了。

那是他父亲贴身戴了二十年的东西。葬礼那天，母亲哭着说十字架跟着遗体一起火化了。可现在，它出现在这里，在一个死人的书桌上，沾着新鲜的血。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

“凌晨两点，保姆起夜看见书房灯亮着。”小刘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是张打印纸，上面只有四个字，宋体，五号：

审判开始了。

“监控呢？”

“全坏了。不是停电，是有人进了总控室，把硬盘拆走了。”小刘压低声音，“陆队，还有件事……陈国栋的慈善基金会，三年前被匿名举报过洗钱，但调查不了了之。举报人是你父亲当年的线人，去年车祸死了。”

雨砸在落地窗上，声音像子弹。

陆沉舟蹲下身，仔细看那个十字架。磨损的痕迹，链子断裂的方式……都对。他甚至能想象父亲的手指摩挲它的触感。小时候他总爱玩这个十字架，父亲会板着脸说：“别闹，这是你爷爷留下的。”

“陆队。”门口传来声音。

刑侦支队长周正阳站在那儿，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雨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他看了眼书桌，脸色沉下去。

“你出去。”他对小刘说。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周正阳关上门，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沉舟。

“这个案子，你别跟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周正阳转过身，眼睛里有种陆沉舟很熟悉的东西——二十年前，他来家里通知父亲死讯时，就是这种眼神，“专案组已经成立了，由省厅直接指挥。你手头还有三个抢劫案没结，忙你的去。”

“那是我爸的东西。”

“那又怎样？”周正阳的声音突然拔高，“陆沉舟，你爸死了二十年了！二十年！有些案子就该让它烂在档案室里！你非要刨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对你妈有什么好处？”

“我爸不是自杀。”

空气凝固了。

周正阳盯着他，很久，才慢慢说：“法医报告、现场勘查、物证鉴定……所有证据都指向自杀。局里定了性，省厅备了案。沉舟，你也是警察，你知道什么叫程序正义。”

“我只知道真相。”陆沉舟拿起那个十字架，金属冰得他手心发疼，“周叔，你和我爸同期入警，一起蹲过点，一起挨过刀。你告诉我，我爸那种人——追一个案子能追三年，为了抓人能在雪地里趴一夜的人——他会自杀吗？”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周正阳的脸。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但只有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