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厅有一股永不消散的气味——劣质消毒水、泡面汤、人身上隔夜的汗,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颓败感。凌晨五点四十,这里已经挤满了人。打工者背着蛇皮袋,学生拖着行李箱,老人抱着孩子,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疲惫,和一点点茫然的急切。
陆沉舟和林晚照买了最早一班去天津的大巴票,六点半发车。还有五十分钟。
“我去买点吃的。”林晚照说,“你要什么?”
“随便。”陆沉舟找了个角落的塑料椅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警惕性过高的旅客,而不是一个带着城市秘密的逃亡者。
林晚照走向小卖部。陆沉舟环顾四周。候车厅有八个监控摄像头,两个在入口,两个在售票窗口上方,四个在大厅对角。正常配置。但他注意到,其中一个摄像头的角度微微偏了,没有对着人群密集区,而是对着——卫生间方向。
刻意调整的?
他站起来,装作活动筋骨,走向那个摄像头下方的柱子。柱子上贴着小广告,层层叠叠。在最下面,有一张崭新的寻人启事,照片是个年轻女孩,笑得腼腆。
和之前在码头路灯柱上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但这里是徐州,离雾港三百公里。
陆沉舟蹲下身,仔细看。纸张很新,墨迹清晰,像是刚贴不久。联系电话、失踪时间、特征描述……都相同。唯一不同的是,这张寻人启事的右下角,有一个用铅笔写的极小的数字:47。
他记得路灯柱上那张,数字是46。
有人在这些寻人启事上标记顺序。从雾港到徐州,一路贴过来。
为什么?
林晚照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两个面包。她顺着陆沉舟的目光看到寻人启事,脸色微微一变。
“你也看到了?”她压低声音。
“从雾港到徐州,一路都有。”
“不止。”林晚照把水和面包递给他,声音更低了,“我父亲装疯的时候,有时候会在纸上写数字。从1开始,写到50,然后重新写。我问他什么意思,他就傻笑。”
“你是说……”
“这些寻人启事可能是一种标记。”林晚照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注意他们,“一种……路线标记。”
“给谁看的?”
“不知道。”林晚照咬了口面包,食不知味,“但我父亲不是真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
广播响起:“前往天津的旅客,请到三号检票口检票上车。”
两人走向检票口。队伍不长,检票员是个年轻人,打着哈欠,机械地撕着票根。
大巴停在停车场最里面,一辆老旧的宇通客车,车身上喷着褪色的“平安运输”字样。乘客陆续上车,陆沉舟和林晚照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既能观察全车,又靠近紧急出口。
六点三十分,车子准时发车。
清晨的徐州在车窗外缓缓后退。街道被清扫车洒过水,湿漉漉的,映着初升的阳光。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香味飘进车厢。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陆沉舟知道,平静是假象。
车子驶出市区,开上高速公路。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田野和村庄笼罩在一片朦胧中。陆沉舟看着窗外,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话:“雾港的雾,从来不是自然现象。”
现在他懂了。雾是掩护,是伪装,是所有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最好的藏身之处。
“睡一会儿吧。”林晚照说,“还有七个小时。”
“你不睡?”
“我睡不着。”林晚照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写东西。不是写日记,而是在画——画关系图,画时间线,把所有已知的线索串联起来。
陆沉舟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这个女孩,和他一样被卷进这场二十年的阴谋里,但她没有崩溃,没有抱怨,只是冷静地分析,理智地行动。某种程度来说,她比他更坚强。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脑子里一遍遍过着从陈国栋死亡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十字架、匿名短信、印刷厂、父亲现身、王建国死亡……每一个环节,都像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地咬合着,推动着他们走向某个既定的终点。
是谁在推动?
周正阳?还是那个神秘的“老板”?
或者……另有其人?
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但这次不是短信,是来电。
陆沉舟看着屏幕,犹豫了几秒,接通,没说话。
“陆警官。”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分不清男女,“休息得好吗?”
“你是谁?”
“我是帮你的人。”那声音说,“听我说完。第一,不要走高速公路,下一个出口下,走国道。第二,不要去天津,去青岛。第三,你背包里最下面那个U盘,编号007的,里面有你要的最终答案。”
“什么答案?”
“关于‘老板’的真实身份。”声音顿了顿,“还有,你父亲现在的位置。”
陆沉舟的心脏猛地一跳:“我爸在哪儿?”
“他还活着,但被围困在雾港老码头区的一间仓库里。对方有六个人,有枪。你父亲只有一把手枪,十二发子弹。”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编号007的U盘,密码是你生日。”声音说,“现在就看。看完再决定信不信我。”
电话挂断。
陆沉舟立刻从背包里翻出U盘。一盒十个,编号从001到010。他找到007,插进手机转接头——父亲准备的装备里,有这种老式U盘的转接头。
输入生日:19880115。
U盘解锁。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时间戳:2005年7月3日。
他点开。
画面很暗,像是夜晚偷拍的。地点看起来是个高档会所的包间,装修奢华。镜头从窗帘缝隙拍进去,能看见几个人围坐在茶几旁。
陈国栋,年轻一些,但能认出来。
李维民,正在倒酒。
王建国,穿着警服,坐在角落。
还有一个人,背对镜头,穿深色西装。
但最让陆沉舟呼吸停滞的,是坐在主位的那个人。
周正阳。
他在说话,但因为距离远,录音质量差,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到他的表情——轻松,自在,甚至带着笑意。他举起酒杯,其他人跟着举杯。
然后,背对镜头的那个人转过来了一点,侧脸对着镜头。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陆沉舟看清了。
那是张永福。2003年中风死亡的副市长。
但视频拍摄时间是2005年,他应该已经死了两年。
画面晃动,然后突然变亮——拍摄者似乎换了个角度,从另一个缝隙拍摄。这次能看见茶几上摊开的东西: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雾港计划第三阶段实施方案”。
周正阳指着文件在说什么。张永福点头。陈国栋在记录。
然后,包间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视频到这里突然中断。
但陆沉舟已经看清了进来的人。
穿风衣,戴帽子,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态……
和印刷厂照片里的“老板”,一模一样。
视频结束。
陆沉舟呆坐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2005年。张永福还活着。他和周正阳、陈国栋、李维民、王建国在一起,讨论“雾港计划”。
而“老板”出现了。
那个神秘的、父亲追查了二十年的人,就在那个包间里。
视频是谁拍的?
父亲?还是其他人?
那个打电话的人,怎么会有这个视频?
“怎么了?”林晚照注意到他的异常。
陆沉舟把手机递给她,重新播放视频。
林晚照看完,脸色苍白如纸:“张永福没死?那2003年死的是谁?”
“替身?伪造死亡?”陆沉舟脑子飞速运转,“如果张永福没死,那刘建军呢?名单上前四个‘被清除’的人,会不会都没死?”
“但为什么?假死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自由。”陆沉舟突然明白了,“彻底的自由。摆脱原有身份,摆脱社会关系,用新的身份、新的名字,享受他们用‘雾港计划’攫取的财富。”
他想起账本里那些流向境外的资金。不是几百万,是几亿,几十亿。
足够买很多个新身份,在很多个国家重新开始。
“所以‘雾港计划’不只是贪污腐败,”林晚照的声音在颤抖,“是……金蝉脱壳。他们用项目做掩护,敛财,然后假死脱身,带着钱远走高飞。”
“但有些人没走。”陆沉舟指着视频,“陈国栋、李维民、王建国,他们都还留在雾港,用原来的身份生活。为什么?”
“因为需要有人维持假象。”林晚照的眼神变得锐利,“如果所有相关人都突然‘死亡’,会引起怀疑。所以他们留了一部分人在明处,维持项目的正常运转,同时也作为‘老板’在雾港的眼线和执行者。”
车子驶过路牌:前方两公里,徐州北出口。
陆沉舟看了眼时间。六点五十分。
“那个电话让我下高速,去青岛。”他说。
“可信吗?”
“视频是真的。”陆沉舟拔出U盘,“至少这部分是真的。”
“但万一是陷阱呢?”
“从陈国栋死到现在,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里。”陆沉舟苦笑,“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既然躲不掉,不如主动跳进陷阱,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