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也不落座,就那样站着,提笔蘸墨,略一凝神,便笔走龙蛇,挥洒开来。
他写字极快,墨迹淋漓,竟是一气呵成,中间不曾停顿思索。写罢,他将笔一搁,拿起诗稿,朗声诵读: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①”
诗声清越,在草堂内回荡。字字铿锵,情真意切。
张子容听得瞪大了眼睛,待李白诵完,忍不住击掌赞叹:“好!好一个‘风流天下闻’!好一个‘红颜弃轩冕’!李太白果然名不虚传,这诗,这气魄,当浮一大白!”说着便举碗。
储光羲也捻须微笑,频频点头:“一气呵成,字字珠玑。更难得是情发于中,贴切无比,将浩然兄之风神气度,囊括无遗。妙极,妙极。”
綦毋潜虽未多言,但看向诗稿的眼神满是赞许。他转而看向孟浩然,却见孟浩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那并非喜悦,也非谦逊,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怔忡,尤其是在听到“红颜弃轩冕”一句时,他握着酒杯的手似乎颤了一下。
李白并未察觉此番异样,几步走到孟浩然面前,笑得酣畅而真挚:
“浩然兄,你看这‘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可是你平日写照?这般超然物外,当然是‘高山安可仰’了,是不是?”
孟浩然接过诗稿。
上面的字,力透纸背,每一笔都飞扬着藏不住的才气与热情。他从头看起,目光在“吾爱孟夫子”这五字上停留良久,然后缓缓下移。 。
要他说什么?
说他如何在长安科考落第后,困守逆旅近一年,雨天阴冷潮湿,让他害了病,咳了血,几乎丧命?
说他在决定离开那个伤心地前,想给唯一交好的王维留首诗作别,却发现自己连一张干燥不霉的纸都找不到?
说他只因在圣人面前失口吟了那句“不才明主弃”,便果真只能“南山归敝庐”②,而归来后的无数个夜晚,梦魇总会将他拖回那个冰冷的值房上午,重复那让他毕生蒙羞的瞬间?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抬起头,微笑着看向李白,那笑容温和依旧。
“添酒。酒凉了,喝了是要闹肚子的。”
李白醉意朦胧中,闪过一丝疑惑。
浩然兄……不喜欢这首诗么?
他自觉诗中所赞,句句发自肺腑。但看孟浩然神情已然恢复如常,只道是对方谦逊,不愿承受如此直白的盛赞,便也未再深想,顺着孟浩然递来的热酒,又将那点疑惑抛到了脑后。
气氛重新热烈起来,佳酿醉人,李白渐渐喝得多了,眼神开始迷离,话也愈发稠密。他拍着桌子,断断续续又吟了一首长诗,恣意狂放:
“……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
“三百杯?太白海量!”储光羲眼神也开始发直,却依旧边说边给自己倒酒。
“……千金骏马换小妾,笑坐雕鞍歌落梅……咸阳市中叹黄犬,何如月下倾金罍?君不见……君不见晋朝羊公一片石,□□剥落生莓苔!”
李白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孟浩然怕他磕了碰了,赶紧拉他回来坐下。
“……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
綦毋潜点点头:“此句甚妙。”
李白得了夸奖,更是欣喜,把斟满的酒杯递到綦毋潜面前。见对方摆手拒绝,他又把酒杯推到身旁的孟浩然面前。
“舒州杓,力士铛,李白与尔同死生!……襄王云雨今安在?江水东流猿夜声……”
张子容听得兴起,大着舌头问:“太白此诗,气象万千,打算题何名目?”
李白哈哈一笑,挥袖道:“既是在襄阳地界所作,便叫《襄阳歌》罢!”
宴饮至月上中天,储光羲和綦毋潜告辞下山,张子容喝得酩酊,被书童搀扶着,一路高歌着“醉月迷花”去了。
孟浩然扶着烂醉如泥的李白回屋。李白嘴里还在含糊地念着什么,脚步虚浮,半个身子都靠在孟浩然肩上。
好容易将他安置在榻上,孟浩然打来温水,替他净面。又蹲下身,将地上东一只西一只的靴子拾起,整齐摆放在榻前。鞋头冲外,这样明日李白一起床,便能顺顺利利穿好鞋子。
他看见李白的剑斜靠在墙角。走过去拿起,用布巾细细擦拭剑鞘,又将明月佩的穗头一缕缕理顺,挂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榻边,静静看了片刻李白熟睡的侧脸,然后默默退出,轻轻关上门。
阿松一直在廊下等着,见先生出来,忙上前:“先生可要歇息了?我去打热水……”
“不急。”孟浩然摆摆手,在廊下石阶坐下。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下来,照见他眉宇间掩不住的倦色。
阿松小心地凑近些,迟疑着开口:“先生……李公子那诗,写得挺好的呀。我虽不甚明白,但凭感觉也觉得极好。可先生方才在席上,似乎……不是很喜欢?”
孟浩然闻言,怔了怔。
夜色浓重,廊下灯笼的光晕昏黄,照着他半边侧脸,神色在光影里有些模糊。
静了片刻,他慢慢转过身,又走回方才宴饮的草堂。那张诗稿,还静静躺在他原先的座位上。
他重新拿起那张纸,手指缓缓划过第一行。
“吾爱孟夫子……”
他轻声念出,手指在“孟夫子”三字上停留。
“这个‘孟夫子’,确实担得起‘吾爱’。”
他抬起头,望向黑漆漆的虚空。
“可是这孟夫子,如何担得起‘吾爱’呢?”
手指下移,拂过下一句。
“红颜弃轩冕?”
他喃喃重复,笑容终于彻底淡去,露出底下深藏的,经年累月的什么东西。
“到底是红颜弃轩冕,还是……轩冕弃红颜啊?”
说罢,他将诗稿轻轻放回案上,转身端起油灯。灯火跳动,将他佝偻的背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阿松看着那消失在门内的身影,知道先生的胃疾,怕是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