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是只介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矛盾。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插进来了另一个人。
徐凌音还想分辨,但今天太累了,军训一整天下来,腿像是灌了铅,脑子也像糊了一层浆糊。
她只知道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于是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把所有的错一股脑往自己身上揽,想把这个话题直接揭过去,“我……我刚才讲话就没有过脑子,我平常犯的蠢多了去了。今天特别累,我找不到东西有点急,我给你道歉,你别和我计较行吗?”
她顿了一下,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又接着说。
“我知道你语文很好,但有时候不要延伸出去做额外的阅读理解,而且生活里就是很容易说错话啊,毕竟大多时候没来得及过脑子。反正……反正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完了,抬起眼来看他。
路明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在看她的表情,从微蹙着的眉头,到因为烦躁而微微挤压的眼睛,到鼻翼两侧因为情绪而捏出的浅浅纹路,到往下扯着的唇角,到被汗水粘在额角的乱发。
他好麻烦啊。
这是徐凌音的面部表情坦诚地告诉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肌肉运动都在说:你能不能别这样了,你好烦
无趣的不是烂掉的奶茶和西瓜。
是他路明川。
廉价的也不是十来块的奶茶西瓜。
是他给的酸奶和面包。
人在急的时候,说的话往往是心里话。看来徐凌音对他,完全没有一点点的偏爱。
意识到这点的路明川攥紧了手里一直握着的外套。
这陈远舟到底有什么好的,成绩、篮球、能力?哪一点他比不上,他还能做得更好。
那件外套被他捏得皱成一团,指节用力到发白,小臂上的青色脉络一根一根地浮起来,像是树根攀附在皮肤下面。
只是一瞬。
他垂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方才那些暗涌的情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把外套随手往肩上一搭,动作松散得像是没骨头似的。
“算了,既然也找不到,回去吧,很晚了。”
徐凌音愣了一下,还在判断他是不是还在计较。
但想来应该是没有了。
毕竟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吵架这种事,只要某一方愿意先打破冰,两人对上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就意味着这件事翻篇了。谁先开口谁就输了?不,谁先开口谁就是给了台阶,另一方只要顺着下来,第二天大家依旧可以和和美美地玩。
她交过这么多女孩子,大家都是这样的嘛。
朋友之间就是会有很多摩擦啊,没关系的,情绪过去了就好了,只要不触及原则,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她自己说服自己,然后默默暗自吐了一口气,直到胸口那股紧绷的劲儿终于松了下来。
路明川不会真的和她闹掰的。
她笃定,他们十三年的友情,可是坚如磐石。
徐凌音打算再退一步,不想再为这件事耗精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嘛。我刚才只是觉得你贬低我在意的事和东西,听得我不大舒服,我没那个恶意,你不要往心里去,行吗?”
路明川顿了顿脚步,没说话,只是浅淡地应了一声。
“嗯,我的错。”
徐凌音一噎,看来这人还是生气。但她已经主动好几次了,实在是有些说不动了,索性就闭嘴了,跟着路明川一起出了操场回去。
夜色浓得厉害,把整个校园染得漆黑。绿荫大道两旁的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两个人不急不慢地往宿舍楼走。隔着半米的距离,一前一后。
路明川全程没转过头看她一眼。
徐凌音走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很宽,迷彩服穿在身上显得有点空,衣料被风吹得贴在背上,隐约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他的后脑勺对着她,头发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浅浅的光。
她心里有点把握不准。
只好一路上抬头看看月亮,摸摸探出头来的树枝,手指从一片树叶上滑过,叶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指腹碾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她只好·用这些小动作来填补两个人之间那段沉默的距离。
宿舍楼的前后大门是对着面的,中间隔着出入闸机和一条走廊。男生宿舍在女生宿舍楼后面,有时候闸机隔壁的小门没锁着,男生为了抄近道,就会从女生宿舍的正门直接穿到后门去。
幸运的是,今晚那小门还开着。
不过,徐凌音很明显地看出来路明川没打算抄这条道。
她压住心里那点不确定,喊住了前面的路明川。
“路明川。”
他停下来,转过身。
她指着那道开着的门,说:“这门开的。”
路明川的脚尖方向纹丝不动。
徐凌音犹豫了一下,扯出一个笑来,想让自己看上去比较自然。
“你不从这里走吗?这儿比较近,你回去洗澡早一点上床休息。”
“不了。”
“为什么?”
徐凌音往前凑了一步,离他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他衣领上被汗水浸出的深色痕迹。
“为什么不走近路。”
“我闲得慌。”
他的语气不算冲,但也不算好,刚好处于一个让别人能够发现他不开心的地界。
徐凌音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还是生气对不对。”
他转身要走。
徐凌音的脾气一下子就蹿了上来。
她真的,真的,真的很讨厌拧巴的人。
有什么事不能摊开来说吗?有火就发,有气就撒,骂一顿打一架,怎么都比冷战来得爽快。这种不说清楚、不吵明白、就这么吊着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让人浑身不舒服。
她上前一步,拉住了路明川的手腕。
指尖扣上去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手腕上的脉搏跳了一下,皮肤下面是薄薄的肌肉和坚硬的骨头。
旁边有人经过,侧身从他们旁边绕过去,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了。两个人就这么拉拉扯扯地停在门边,谁都没有再往前走。
路明川没有挣开。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那只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又抬起眼来看她,等着她开口。
徐凌音张了张嘴。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刚才能说的都说了,该道的歉也道了,现在还能说什么?翻来覆去地再说一遍“对不起”吗?那又有什么意思,人家又不消气。
她觉得自己在自讨没趣。
等过几个晚上吧,等情绪自己消下去就好了。路明川这个人,再大的气也不过几天,之后一切照旧。这是她十几年经验总结出来的规律。
她的胸腔起伏了好几次,嘴唇翕动着,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路明川。”
“明天见吧。”
路明川看着她。
然后他移开了眼神。
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听得出来,不大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