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
熟悉的,低沉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真睡着了?”
她想抬起头,但歪脖的姿势保持得太久了,脖颈酸得厉害,肌肉像被拧成了一股绳,每动一下都又酸又胀。她龇牙咧嘴地摸着脖子,想借着手臂的力量把脑袋撑起来。
“你怎么在我边上?”
话落,路明川侧过上身。
他这一侧,徐凌音失去了一边的支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他那个方向倾斜过去,差点整个人栽进他怀里,她慌忙伸手撑住椅子扶手,才勉强稳住了自己
“惹你嫌了,那我走?”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
脖颈疼得要死,徐凌音顾不上别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手指扣在他腕骨凸起的地方,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细细的脉搏在跳。
“什么毛病,你给我坐回来!嘶——你让我缓一下。”
手机又开始震了。
徐凌音低头看了一眼,是陈远舟打来的电话。
她想起来了。
她跟陈远舟约了吃饭。
刚才睡着了,睡得太死了,什么都没听到。
路明川的目光就在旁边。他没有刻意去看她的手机屏幕,但两个人坐得这么近,他只要稍微偏一下视线,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徐凌音觉得当着他的面接这个电话怪别扭的。
她扶着脖子,忍着酸痛偏到另一侧去,她挂了电话,又飞快地给陈远舟发了一条消息。
路明川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坐下了。
他没看她发消息,只是问她:“你饿了没有?”
徐凌音没什么动作,只是转了一下眼,像在思考什么难题。不过还好,这个角度,路明川看不见她的表情。
完蛋。
现在怎么拒绝路明川?
她脑子里飞速地转着,转得都快冒烟了。
实在不行中午吃两顿吧?先跟陈远舟吃,再跟路明川吃,每顿吃少一点,两边都不耽误。但还得速战速决啊,如果下午停雨了还得继续军训。
这个馊主意实在是比潲水都馊啊......她可不想在操场上吐出来。
她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指尖触到鼻梁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皮肤有点发烫。
“我早餐吃得有点多,”她说,声音尽量显得自然,“现在很饱。你要是饿的话你去吃,不用管我。”
路明川也在翻手机。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
“我不饿。”
“嗯……我中午可能不吃。”
闻言,路明川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
徐凌音整个人心虚地想往椅子角落里缩。
“我说真的,”徐凌音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快要听不见了,“你不用管我。”
陈远舟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陈远舟:[你出来了吗?]
陈远舟:[会堂门口?]
陈远舟:[我怎么没看到你]
陈远舟:[凌音?]
徐凌音忙得脑子都转不过来了,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表情包,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在屏幕上疯狂地点来点去。
以至于陈远舟最后扣了三个问号过来。
人群走得越来越多。
电影早就结束了,片尾的字幕在屏幕上滚动着,留下来的人越来越少。几乎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偌大的会堂,空荡荡的座椅,白晃晃的灯光,两个人坐在中间,像两座孤岛。
路明川思忖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你不会有约了吧。”
徐凌音咬着下唇,下唇被她咬出一道浅浅的齿痕。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以为——在彻底和好之前,路明川不会想和她一起吃饭的。她以为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一个人待着把情绪消化干净。她以为她跟别人吃一顿饭,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他们还在冷战,反正他也不想看见她。
这怎么和她平常交朋友的走向不一样?
她跟女孩子交朋友的时候,冷战了就是冷战了,大家各自冷静几天,谁也不找谁,等情绪过去了,自然就会有人先开口。
男女之间差距这么大吗?
徐凌音顿时一阵头痛。
算了。
她徐某人今天舍命陪君子。
先跟陈远舟吃,速战速决,吃得快一点,然后飞奔过来找路明川——不对,这样好像更奇怪了,像是在偷情。
她在脑子里排演了好几种方案,每一种都漏洞百出。
陈远舟可能还好糊弄一点,但路明川跟个人精似的。
“没有啊,这样吧,我们俩一点钟再去——”
“凌音!”
那个声音从会堂门口的方向传过来,清亮亮的,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徐凌音被吓得顿时一个鲤鱼打挺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看见陈远舟朝着她越走越近。
然后她的眼睛瞪圆了。
不是让他在外面等一会儿吗!
陈远舟径直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这大好人,他还不忘跟路明川打了个招呼。
“嘿,”他朝路明川抬了抬下巴,语气很随意,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你也在这儿。”
路明川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陈远舟没在意,转过头来看徐凌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她身边空荡荡的座位。
“这儿人都走完了,”他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徐凌音的手心在冒汗。
她能感觉到掌心里湿漉漉的一片,指尖也潮潮的,握成拳头的时候能感觉到汗液在指缝间滑动。
“呃……那什么,就是有点那什么……”
“什么?”陈远舟没懂,“再不走等会吃饭的人多了,就又要等好久。”
徐凌音抓了抓脸,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她给陈远舟使了好几个眼色,想让他别说了。
陈远舟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
“你眼睛不舒服吗?”
徐凌音力竭了。
她觉得自己刚才那一连串的眼色,在陈远舟眼里大概就像面部肌肉痉挛一样,完全没有任何信息量。
“就是有点干,我回去滴点眼药水。”
然后他转过头,问坐在旁边一直没什么动静的路明川。
“你怎么也还不去吃饭?”
路明川坐在椅子上,姿态很放松。他没有像徐凌音那样正襟危坐,而是微微往后靠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臂搭在扶手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而不是会堂的折叠椅里。
他抬手摸了摸耳钉。
那枚黑色的耳钉很小,隐在发间,他的手指触上去的时候,发丝被拨开了一瞬,露出耳垂上那一点黑色,在灯光的照射下泛出暗沉的光泽。
“我在想,我今天是一个人吃,还是两个人。”
“你要等人吗?”陈远舟问。
“嗯。不巧的是那个人好像有点忙。”
徐凌音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快要炸开了。她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劈成两半。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路明川。
“你想吃什么。”
路明川定定地看着她。
“你问我一个人的,”他说,“还是两个人的。”
徐凌音要疯了。
这时候和她兜什么圈子啊!
话还没说开,于是三个人在原地久久没有进展。
此刻会堂里的灯全亮了,白惨惨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连空气里漂浮的灰尘都无所遁形。
路明川垂下眼。
他的睫毛很长,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事情好像有点难办了。”他说。
徐凌音看向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好先等他说话。
“看来惹人嫌了,那我走。”
徐凌音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总觉得胀得慌。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要是没处理好路明川,他绝对又要默默地闹了。
默默地,大闹特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