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够量的香菜碎切在上面点缀着,香菜的味道被热气蒸腾着,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有些人爱得要死有些人恨得要命的香气。
而徐凌音刚好是后者。
陈远舟夹了一筷子肉放到徐凌音的碗里去。
肉才刚碰到碗碟,就被另一双筷子夹住了。
路明川的筷子不合时宜地挡了过来。
筷尖精准地夹住了那片还在半空中的牛肉,像一只从水面下伸出来的手,准确地抓住了猎物。
然后,他把那片牛肉推回了陈远舟的碗里。
“她不爱吃香菜。”路明川说。
陈远舟脸上不大挂得住。
徐凌音心里急得抓狂。
她在心里把路明川骂了一百八十遍,路明川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啊?
平时人模狗样的,话不多,表情不多,平常在长辈和老师面前彬彬有礼,在陌生人面前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她一直觉得,路明川这个人虽然有时候让她很烦,但至少在“体面”这件事上,是从来不会出错的。
一到正式场合尽发疯。
徐凌音急急忙忙地把那片牛肉从陈远舟的碗里夹回来。连着上面的香菜也一并拿回来了。
“没有没有,”她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每个字都追着上一个字的尾巴,“只是吃得不多,还是能吃的。学长你别管我,你自己吃吧,我自己来就行。”
她说完,把那片牛肉塞进嘴里。
陈远舟看向路明川。
“你那儿离得好像有点远,我也给你夹点?你吃香菜吗?”
“不用了,学长,不麻烦你。我觉得我们三个人还是自己吃自己的比较好。”
徐凌音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
期间,路明川问她要不要喝茶水。她不要。
问她吃不吃凉拌菜。她不吃。
总而言之,路明川问什么,她下意识统统拒绝掉。
路明川也不恼。
甚至少见的没冷脸。
“别的方面看不出来你挑,”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出的意味,“吃的方面你倒是挺挑。”
“你什么意思?”徐凌音瞪他。
路明川没说话,只是默默吃着。
锅里的菜烫熟了。
她用筷子把辣椒段拨到锅的一边,露出下面被压着的白菜叶,然后夹了几大片,塞进路明川的碗里去。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你不挑食你吃。这么多还堵不上你的嘴!”
路明川倒是听话。
他低下头,不急不慢地把那几片白菜都吃了。
期间,路明川还加了别的肉和丸子。
徐凌音第一次觉得这人胃口这么大。
她和陈远舟已经吃饱了。陈远舟放下了筷子,把碗往前推了推,靠在椅背上喝最后一口茶。徐凌音也吃得差不多了,筷子搁在碗沿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锅里翻滚的丸子和肉片。
路明川一个人,不急不慢地,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吃掉。
一结账,比刚才赫然多了一百来块。
“不好意思学长,我朋友的胃口比较大。”
陈远舟收回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支付成功的页面。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看了一眼路明川,最后看向徐凌音,嘴角扯出一个“没事”的笑。
“没事,”他说,“这几天军训太累了,多吃才有力气。”
三个人磨磨蹭蹭地出了餐馆。
太阳已经升到最高点了,正午的光线白晃晃地打在地上,把所有的影子都压缩成一个很小的黑团,踩在脚底下,几乎看不见。雨后的地面已经干了大半,只有墙根和树荫下还残留着一些深色的水渍。
回宿舍休息是没时间了。决定就在教学楼外面坐会儿算了。
而陈远舟顺着路回去上课。
徐凌音在椅子上坐下来。
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的,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路明川在她旁边坐下来。
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徐凌音想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皱眉开口了。
“路明川,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故意什么了。”
“就,就你做的那些事啊。”徐凌音说。
“比如。”
“你——就是刚才吃饭的那些事。”
不出意外,路明川脸上没什么表情。
“实话实说也是我的错了?”
“你是太直接了,太耿直了,你知不知道你要吓死我了。”
“徐凌音。”路明川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你不是一直让我别绕着弯说话吗,现在实话实说,你又不开心了。好难办。”
徐凌音张了张嘴。
“不是,我是这个意思吗,你,我,他——”她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几下,像是在指认三个不同的方向,但手指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指到,“诶呀,我真的是没招了。”
她又说道:“而且你怎么吃到后面又加那么多菜啊,你敢点我都不敢听,你多花了他多少钱你知道吗。”
“好笑,没钱请我们吃什么饭?”
路明川说得风轻云淡,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你!”
徐凌音觉得自己的血压又上来了。
她看着路明川那张无辜的、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做错的脸。
“算了算了,你爱吃就吃吧,你倒是一点都不装的。”
路明川没说话。
但是看起来无辜极了。
徐凌音揉了揉脸。她低下头,看见地上两人交叠的影子。
影子是黑色的,扁平的,被拉得很长,两个影子的边缘碰在一起,像是两滴墨水落在纸上,在交界的地方洇开一片模糊的灰。
“我说,你现在还生气吗。”
“你觉得我该不该生气。”
徐凌音叹了一口气。
“你看,你现在就和我绕圈子说话。”
路明川抿了抿唇。
“有点。”
“那你还愿意和我们去吃饭。”她嘟囔。
“白嫖的午餐为什么不吃。”
徐凌音“啧”了一下。
“你这个人,还真是看得开。”她说。
“我就是有点好奇而已。”
“好奇什么?”
他偏过脸来,看着她。
“好奇,他的饭有什么好吃的,让你这么费尽心思撇开我,也要腾出时间和他吃饭。”
徐凌音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路明川偏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很小的一个,缩在瞳孔的最深处,像被关在玻璃瓶子里的一只萤火虫。
“我只是不太明白,他到底有什么好的。徐凌音,难道他给你下迷药了吗?”
“那我呢,我以后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