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浣花溪畔湿润的石板路,车厢微微摇晃,将府衙前最后那点紧绷与对峙,彻底抛在了身后。车帘垂落,隔开了外界阴郁的天色与可能残留的视线,只余下厢内一方暖融静谧的小天地。
春桃手脚麻利地从车厢暗格里取出小巧的铜手炉,重新添了炭,用手绢包好,递到苏照晚微凉的掌心。又沏了一盏温热的红枣枸杞茶,茶汤氤氲着甜暖的香气。
“夫人,喝口茶暖暖。”春桃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后的轻快,又难掩心疼,“方才可吓着我了,谢……那人竟还敢拦路!”
苏照晚接过手炉,温热的触感自掌心蔓延开,熨帖着骨子里透出的疲乏。她靠着车厢壁铺着的厚实锦垫,浅浅啜了一口茶,甜暖的液体滑入喉间,驱散了些许寒意。
“无妨。”她声音有些微的沙哑,是公堂之上言辞交锋留下的痕迹,“不过是败犬最后的吠叫,伤不了人。”
话虽如此,精神高度集中后的松弛,以及面对谢韫之时那种近乎透支的平静剖析,还是让一股深沉的倦意席卷而来。她闭上眼,将手炉抱得更紧些,感受着那份稳定的暖意。
嗜睡的欲望,像潮水般涌上。这一次,不再是策略性的伪装,也不是为了弥补亏空,而是一种纯粹的身心需要——一场彻底的休息,来消化这连日来的紧绷,来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来真正告别那段沉重过往的最后一丝阴霾。
马车回到归真药行后院时,细密的秋雨又悄无声息地飘洒起来。苏照晚几乎是被春桃半扶半搀着下了车,一路回到二楼那间温暖馨香的卧房。
室内,炭盆烧得正旺,空气里是她惯用的、带着安神草药气息的暖香。春桃早已吩咐人将床褥烘得松软暖和,熏笼里余温未散。
苏照晚卸了簪环,散了发髻,只着柔软的中衣,几乎是把自己“陷”进了那堆柔软蓬松的被褥里。熟悉的、令人安心到骨子里的暖意包裹上来,带着阳光晒过后特有的干燥气息。窗外雨声淅沥,成了绝佳的白噪音。紧绷的神经一根根松弛,意识迅速沉入一片安宁的黑暗。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长。没有梦魇纠缠,没有心事惊扰,只有纯粹的、修复般的深眠。仿佛要将那些年在谢府夜里辗转反侧、提心吊胆所欠下的安眠,一次性补偿回来。
醒来时,室内光线昏蒙,一时不知今夕何夕。苏照晚拥被坐起,听着窗外依旧未停的、却已转为柔和细密的雨声,发了会儿呆。头脑是久违的清明,身体虽仍有些懒洋洋的酸软,精神却像是被彻底洗涤过,焕然一新。
她掀被下床,趿了软履,踱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潮湿清冽的空气涌入,带着深秋植物特有的微涩气息。远方的雪山依旧隐在雨雾之后,看不真切,但浣花溪的水声,却在雨幕中显得越发清晰活泼。
“夫人醒了?”春桃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干净的月白家常衣裙,脸上带着笑,“您这一觉,足足睡了两个多时辰呢!眼瞅着都快用晚膳了。沈大夫中间来看过一趟,见您睡得沉,没让叫醒,只留了话,说晚膳时分再来。”
苏照晚点点头,由着春桃服侍更衣梳洗。温热的水拂过面颊,精神愈发振奋。镜中的女子,眉宇间最后一丝残留的郁色似乎也随那场酣睡消散了,眼神澄澈平静,唇角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见的、松弛的弧度。
是啊,该过去了。谢韫之,谢家,那场官司,那些纠缠……都该真正地翻篇了。她已用最合法、最彻底的方式,斩断了所有可能的牵扯。前路漫漫,当专注于眼前事,心中人,脚下路。
晚膳设在小花厅里,几样清爽可口的小菜,一罐炖得奶白的鱼头豆腐汤,热气腾腾。沈迟来的时候,肩头还带着室外微雨的湿气,他将蓑衣和斗笠交给仆役,露出里面半旧的靛青布袍。
“醒了?”他在苏照晚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语气是一贯的平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气色好些了。”
“嗯,睡足了。”苏照晚亲手为他盛了一碗汤,自己也舀了小半碗,慢慢喝着。鲜甜的汤汁暖胃又暖心。“今日,多谢你。”她指的是他之前帮忙联络士绅作证,以及精神上的支持。有些话不必明说,彼此都懂。
沈迟摇摇头,接过汤碗:“分内之事。”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的雨幕,“官司既了,后续打算如何?蜀地阴湿,入了冬更难将息。药材采买、医馆运作,可有新想头?”
他问的是正事,语气也平常,但苏照晚听得出他话里那层未尽的意味——是在问她是否受官司影响,是否需要调整步调,也是在为她考虑接下来的方向。
心中微暖。这便是沈迟,从不越界追问她的私事,却总能在恰当的时候,给予最切实的支撑与并肩同行的默契。
“确实有些想法。”苏照晚放下汤匙,眼眸在灯下显得格外清亮,“此番官司,虽是无妄之灾,却也让我想通了一件事。”
“哦?”
“归真药行,不能只固守一地。无论是为药材来源,为医术精进,还是为……让更多地方的人能用到平价有效的药,我们走得还不够远。”她声音沉静,却带着一股清晰的力道,“此前岭南之行,黑水村救治,乃至一路行医所见,都让我深感,许多偏远之地,缺医少药更甚。成都分号兼医馆的模式固然好,但能覆盖的,终究是聚居于城镇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