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一个周五,和惠下课回到家的时候,觉得有些不对劲。
首先,楼道里很安静,但她的鼻尖闻到一股香味——不是平时那种简单的家常菜的味道,而是更复杂的、更用心的香味。像是做了很多菜,每一道都很讲究的那种。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然后她愣住了。
玄关的地板上,摆着一排蜡烛。小小的,圆圆的,暖黄色的光,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客厅。烛光摇曳,把整个走廊都照得暖融融的。她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回来了?”
幸村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她探进头去,看见他站在厨房门口,穿着浅灰色的衬衫——是她最喜欢的那件,说他穿这个颜色最好看——袖子挽到手肘,腰间系着那条熟悉的浅灰色围裙。他看着她,笑了。
“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和惠换了拖鞋,顺着蜡烛往里走。
走到客厅的那一刻,她彻底愣住了。
餐桌上摆满了菜。
不是平时那种一荤一素一汤的简单搭配,而是满满一桌——沙拉、汤、鱼、肉、蔬菜、甜点。每一道菜都精心摆盘,看起来像是从高级餐厅里端出来的。桌子中间放着一个花瓶,插着一大束紫藤花,紫色的,温柔的,和她手腕上那条手镯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客厅的角落里还堆着一些彩色的纸袋和丝带,看起来像是礼物。
和惠看着这一切,转过头,看着幸村。
“精市,”她问,“今天什么日子?”
他笑了,没有回答。
“切原他们要过来吗?”她又问,“还是真田?你怎么做了这么多菜?”
幸村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今天,”他说,“是个特别的日子。”
她看着他,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很深很深的温柔。
“去换衣服吧。”他说,“换上舒服的。然后出来吃饭。”
和惠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只是笑,什么都不说。
她只好点点头,走进卧室。换衣服的时候,她一直在想。
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的生日?不是,四月不是她生日。
他的生日?也不是,六月。
他们的纪念日?他们哪天开始交往的?好像是热海回来的那天……那是几月来着?
她想了一圈,还是想不出来。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幸村已经把蜡烛都点燃了。餐桌上的烛光摇曳,映着那束紫藤花,美得像一幅画。他拉开椅子,示意她坐下。
“请。”
她坐下来,看着他。他在对面坐下,倒了两杯红酒——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喝的那种,她说好喝,他就记住了。
“先吃饭。”他说,“吃完再说。”
和惠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神神秘秘的。”
他也笑了。
“吃吧。”
他们开始吃饭。
菜很好吃。每一道都很好吃。和惠一边吃一边夸他,他只是笑着,偶尔给她夹菜,让她多吃点。
“这个鱼怎么做的?”她问,“好嫩。”
“清蒸的,加了一点姜丝和葱。”他说,“你上次说想吃。”
她愣了一下。
她上次说想吃清蒸鱼,是两周前的事了。那时候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记住了。她看着他,心里暖暖的。但和惠能感觉到,他有些紧张。
他平时不会这样的。他平时做什么都是从容的,淡定的,好像天塌下来都不会慌。但今天,他的筷子偶尔会顿一下,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某个方向——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那里。
和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客厅角落里那些彩色纸袋旁边,有一个小盒子。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继续吃饭,继续和他说话,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只是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吃完饭,幸村站起来收拾碗筷。和惠想帮忙,被他按住了。
“坐着。”他说,“我来。”
她就坐在那里,看着他收拾。他把碗筷端进厨房,放进洗碗机。擦干净餐桌。把剩下的菜收进冰箱。然后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看着她,目光认真得让她心跳加速。
“和惠。”他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面对着他。
就在这时,客厅角落的那堆彩色纸袋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和惠吓了一跳,转头看去。纸袋被掀开了,几个人从后面冒出来。
切原赤也,手里拿着一个礼花棒,笑得一脸灿烂。他憋了很久,脸都红了,终于可以出来了。
丸井文太,站在切原旁边,也拿着一个礼花棒,笑得眼睛弯弯的。
桑原杰克站在他们身后,憨憨地笑着,手里也拿着一个。
柳生比吕士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手里拿着一束花。
仁王雅治靠在墙边,笑得像只狐狸,但眼睛里是难得的真诚。
柳莲二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笔记本,但这一次,他破例没有在写。
和惠愣住了。
“你们……”
“砰——”
切原和丸井同时拉响了礼花棒,彩色的纸片飘落下来,落了和惠一身。桑原也跟着拉响,更多的彩纸飘落,像一场五彩的雪。
“津竹前辈!”切原大声喊,“恭喜!”
和惠站在那里,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丸井笑了。
“早就来了。”他说,“躲在那堆袋子后面,憋了好久。”
桑原点点头。
“切原差点忍不住,我们一直捂着他的嘴。”
切原脸一红。
“我没有!是你们一直在笑!”
大家都笑了。
和惠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就在这一片笑声和彩纸飘落中,幸村忽然退后了一步。
和惠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彩色的纸片还在飘落,有几片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让人心颤。
然后他单膝跪地。
整个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切原捂住了嘴,丸井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桑原一动不动,柳生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仁王收起了狐狸般的笑,柳合上了笔记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
幸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铂金的,细细的,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钻石旁边,雕刻着几朵小小的紫藤花。烛光照在上面,那几朵花泛着温柔的光,和她手腕上那条手镯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有烛光,有她,还有十九年的时光。
“和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很清楚。
“从五岁那年遇见你,到现在已经十九年了。”
和惠的眼泪涌了上来。
“这十九年里,”他继续说,“我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你在身边。”
她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国一那年,你在雨中撑着伞冲进球场,把伞举过我头顶。那时候我浑身湿透,却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我不知道那就是心动,不知道那一刻我就已经沦陷了。”
切原在旁边已经开始擦眼泪了。
“国二那年,我住院。你每周都来,带着笔记,带着速写,带着网球部的消息。你不问我‘你还好吗’,不说那些安慰的话。你只是坐在那里,陪着我。”
丸井的眼眶也红了。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幸村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
“高三那年,热海的烟花下,你答应和我在一起。大学这两年,我们一起在东京生活,每天早上我给你做早餐,晚上你给我做饭。那些日子,每一天都让我觉得,能遇见你,真好。”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和惠,我想和你一直这样下去。不是青梅竹马,不是男女朋友,而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家人。共度一生的家人。”
他的声音颤抖着,但眼神无比坚定。
“嫁给我,好吗?”
客厅里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声,能听见每个人屏住呼吸的声音。
切原捂着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丸井难得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眶红红的。桑原在偷偷擦眼睛。柳生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有些反光。仁王的笑容变得很温柔,温柔得不像是他。柳合上了笔记本,认真地看着这一幕。
和惠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看着这个从五岁起就认识的人,看着这个她画了无数张速写的人,看着这个陪她走过十九年风风雨雨的人。
十九年。
从紫藤花下的初见,到这个小公寓里的求婚。从五岁的小女孩,到二十岁的大学生。从偷偷画他的速写,到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烛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浅紫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那明亮里,有她,有烛光,有十九年的时光,还有整个未来。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拼命点头。
“好。”她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好,精市,好。”
幸村看着她,眼眶里的红终于忍不住了。但他笑了,那笑容,比烛光还温柔,比紫藤花还灿烂。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他的手有些抖,真的在抖。这个在球场上永远从容的人,这个经历过手术和康复依然淡定的人,此刻紧张得像个第一次告白的孩子。
他把戒指小心翼翼地戴在她的无名指上,戒指刚刚好。不大不小,像是量过她的手指一样。烛光照在上面,那颗小小的钻石闪着光,旁边的紫藤花雕刻得很精致,和她手腕上的手镯相互辉映。
和惠看着那枚戒指,眼泪不停地流。他站起来,站在她面前。他伸出手,轻轻捧着她的脸。她的脸湿湿的,全是泪痕。他用拇指轻轻擦去那些泪水,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宝物。
“和惠。”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很柔,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像是在承诺什么,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说“以后,你就是我的未婚妻了”。
“砰——”
切原和丸井又拉响了礼花棒,桑原也跟着拉响。更多的彩色纸片飘落下来,落了他们一身,像一场五彩的雨。
“恭喜前辈!”切原大声喊,眼泪早就流下来了,但他笑得比谁都开心。
丸井也红了眼眶,但还是笑着。
“恭喜恭喜!”
桑原在旁边拼命点头,憨憨地笑着。
柳生推了推眼镜,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很温和。
仁王走过来,拍了拍幸村的肩。
“恭喜。”他说,声音难得地认真,“好好对她。”
幸村点点头。
“当然。”
柳站在旁边,又打开了笔记本。但这一次,他没有写。
他看着他们,轻轻笑了。
“恭喜。”他说。
和惠靠在幸村怀里,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些飘落的彩纸,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幸福。
切原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抱住和惠。
“津竹前辈!”他哭得稀里哗啦,眼泪蹭了她一肩膀,“你一定要幸福啊!一定要!不然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和惠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但还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背。
“会的,会的。”
丸井走过来,把切原拉开。
“行了行了,别哭了。”他说,然后转向和惠,难得认真地说,“恭喜你们。”
和惠点点头。
“谢谢。”
桑原也走过来,憨憨地笑着。
“恭喜。”
柳生推了推眼镜。
“恭喜二位。”
仁王眨了眨眼。
“以后可要好好对我们和惠啊。”
幸村笑了。
“当然。”
柳合上笔记本,走过来。
“恭喜。”他说,“我会把这个数据好好保存的。幸村精市与津竹和惠,相识十九年,恋爱四年。”
大家都笑了。
“柳,这时候还记数据?”丸井笑着问。
柳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说:
“重要的数据,要记。”
和惠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谢谢柳君。”
朋友们闹了一阵,终于陆续离开了。切原走的时候还在哭,被丸井和桑原架着拖出去的。柳生和仁王也走了,说明天还有课。柳走之前又记了一笔,说是“订婚后续数据”。
公寓里终于安静下来,和惠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上野的夜景。月光照进来,落在她手上的戒指上,那颗小小的钻石闪着温柔的光。幸村走过来,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累了?”他问。
她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