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风和日丽,前一夜还无休止的雨,只在地上留下深浅的湿渍。
蒋昱为和柏应吃过喷香的鳝丝面,又被塞了一后备箱的米酒、鸡蛋、菜蔬,连吃带拿,终于在道了无数声“谢谢”和“回见”后,启程回上海。
负责开车的是蒋昱为,柏应呵欠连连,眼底浅青,躺在副驾打瞌睡。镜头里光彩夺目的影帝变成这副憔悴模样,说来还得怪蒋昱为。
清早蒋昱为转醒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好热,第二感觉是好闷。眼睛睁开,发现自己额头正抵着片结实的胸膛,瞬间以为是做梦——长耳兔被奴役七年终于爆发抗议,变身猛男要给蒋昱为点颜色瞧瞧。
眼珠跟着眼皮翻腾几下,才清醒意识到自己正睡在乔海晏家的客房,长耳兔不在身边,用手和脚禁锢自己的人是柏应。
腰被箍着,腿被夹着,蒋昱为和柏应贴得太近,几乎可以说是嵌在一起。他把手慢慢从柏应后背移开,回忆自己昨晚做了些什么,有没有冲撞冒犯柏应。
想不起来,昨晚蒋昱为湿着眼睛睡去,一夜无梦,竟是睡了个好觉。
那难道是因为少了玩偶兔子,所以把柏应这个大活人当阿贝贝的替身了?
这倒是很有可能。不过无论如何,不能让柏应看到这副模样。
之前在青岛录节目时,柏应就说过觉得蒋昱为恶心,不想和他同床共枕,昨晚愿意泾渭分明地和蒋昱为睡在一起,也只是为了在乔海晏面前维护二人关系和睦的假象。
如果柏应睁眼看到自己和蒋昱为缠抱在一起,大概又会很不高兴。
蒋昱为尝试掰开柏应搂在后腰的手,发现很难,他担心弄醒柏应,就退而求其次,打算先自转一周背对柏应,再静悄悄从柏应的怀抱中钻出去。
他慢慢地挪,吸气收腹,以减少碰触柏应身体的可能,千辛万苦终于转过去了。蒋昱为胜利在望,手肘撑起,准备窜逃出柏某人的包围,搭在腰间的手却猝然施力,霸道地横在蒋昱为的胸腰,把他整个人又拖了回去。
后背贴上柏应的胸口,蒋昱为紧张地全身僵硬,无暇顾及腰际正被柏应抵着,心中只祈祷柏应千万别醒。
就这么胆颤地僵持片刻,身后呼吸均匀,绵长如羽毛般轻抚在蒋昱为的后颈,他瞅准时机,大气不敢出,想象自己是会滑翔的飞鱼,蓄力冲出水面,即将拥抱自由……
飞鱼的轨迹中断,堪堪跃出水面就遭到拦截。
蒋昱为差点忘了,他曾在北西摩岛亲眼见过军舰鸟拦截捕食飞鱼的画面,飞鱼没来得及在空中滑翔,就被盘旋已久的军舰鸟极速俯冲捕获。
蒋昱为此时就是这样,被柏应牢牢禁锢在身前,动弹不得、进退两难。
身后传来柏应喑哑的嗓音:“蒋昱为,折腾一晚了,消停会儿行吗?”像梦呓,又带着些许不快。
一张嘴就诽谤自己,蒋昱为猜他是醒了,拽开柏应摸在肚子上的手,争辩道:“你不要胡说,我老老实实被子都只盖了一点点。”
“所以你半夜冷了抢被子,盖热了又踢被子,一晚上翻来覆去没消停,我差点要找根绳子来捆你。”
啊,原来是这样吗。
蒋昱为确实偶尔睡相不太好。准确来说是,没有阿贝贝的蒋昱为睡觉就有点不可控制,要么辗转反侧睡不着,要么睡着了辗转反侧。
“我踢你了吗?”蒋昱为动动腿,想从柏应腿间离开。
柏应直接一掌打在蒋昱为的大腿:“别动,让我再睡会儿。”
蒋昱为很想说,不然把床让给你,请您好好补眠,小的就先退下了,但后颈处的鼻息沉沉,匀净地滑向梦的一端。于是蒋昱为不敢再动,被柏应的体温包裹,困意忽然而来,他眼皮轻阖,又陪柏应睡了片刻。
真就只是片刻,因为乡下的鸡叫起来完全是不依不饶。柏应起床的时候表情像是要杀人,蒋昱为为表歉意,同时也出于行车安全考量,提议回程由他驾驶。
“以前没见过你开车。”躺在副驾的柏应忽然说。
柏应的座椅放倒,蒋昱为需要转很大的角度才能看到他的表情。高速上只是一味往前开,蒋昱为借变道看后视镜的契机,瞥了柏应一眼,发现他闭着眼睛,很像睡着了。
“嗯,我一直有驾照,只是以前不敢开。”蒋昱为说。
“开得很好。”语气淡淡,似乎是一句夸赞。
一句晚了太多年,蒋昱为没想过自己其实很想得到的夸赞。
蒋昱为真正学会开车上路,是在澳大利亚的第一年。那时候他刚申请到昆士兰的环境科学专业,兴冲冲去亚超买了火锅料,准备回家和母亲吃火锅庆祝。
人总是这样的,即便生活再煎熬坎坷,只要有一点点值得庆祝的甜,就能够支撑着走很远很远。蒋昱为也是如此,失去父亲也好,家道中落也罢,异国他乡的月光和日光同样照拂着他,他就想,人很顽强,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活法。
眼下这个阶段,蒋昱为想守着母亲,守着他感兴趣的方向,脚踏实地地走下去。
可生活也总是这样,在你辛苦觅得指甲盖大小的甜时,双手宝贝地捧着它,还没来得及舔,又一跤摔成狗吃屎。
火锅食材掉了一地,蒋昱为无暇去捡,他踉跄着爬起身,无措地看躺在地板上的母亲,很难受的表情,身体一动不动。蒋昱为抖着手拨电话叫救护车。
救护车太慢,慢到蒋昱为以为世界出了问题,他跑出去找房东太太,颤着声叫“我妈妈自杀了,救救她”,连着叫了好几遍。
房东太太让他“calm down”,蒋昱为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的是中文,来自那个他被迫逃离的故乡。
后来是房东太太开车把母亲送去医院抢救,陶至瑛除了洗胃吃了很多苦头,生命体征都好。
蒋昱为的眼泪一直到母亲转醒才流下来,静悄悄地,断了线地。他说,妈妈,我好怕,我好怕自己一个人。陶至瑛说,宝宝,妈妈错了。
后来蒋昱为就去考了驾照,再后来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东奔西走,只要合法合规,什么车型都敢开,什么路段都敢走,盘山路、雪地、沙漠、雨林都不在话下。
蒋昱为没觉得这有什么,只不过是一项方便他开展工作的基本技能,然而柏应说“开得很好”,他忽然就觉得自己确实不错,无论是开车,还是过去这几年的努力。
为了方便导航,车机连接的是蒋昱为的手机,这时突然有来电接入,备注显示是“脱口秀-方诺”。想着既然柏应没睡,方诺又是都认识的,于是蒋昱为直接接通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