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衍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问录制什么时候结束。他在打字,但打的是什么都看不进去。字一个个地敲完,意思连不成句子。
他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金属机身还带着兜里的温度,比刚才更温热了一点。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滑了一下屏幕——解锁,再锁上,再解锁。像是手里需要一个东西握着,需要一个东西让手指有事可做。
沈予川也没有看他。
沈予川在跟另一个工作人员说话,是关于接下来行程的安排。他的声音很平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录制现场的那段小插曲根本没发生过,好像他说的那句「只有一个选项」只是普通的综艺玩笑。
但白衍之知道不是。
他不知道的是,沈予川是真的打算把那句当成玩笑,还是打算等会儿再算账。
录制棚里的人渐渐少了。灯光师傅收完了灯,音效师在拆麦,场务在搬道具。之前拥挤的录制现场,现在只剩下工作人员的背影和还没完全散去的回音。
白衍之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微信图标上有一个小红点,点开,是一条新消息。
没有备注的名字。头像是一片黑。
白衍之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
沈予川的微信是他自己推荐的二维码名片,两个人在剧组的时候加的。那时候白衍之刚入行不久,收到前辈的好友申请受宠若惊,点了通过之后忘了备注。后来也想过的,但每次打开联系人列表,看到那个黑头像,总是会顿一下,然后忘了这件事。
一忘就是快一年。
所以现在沈予川的名字在他的微信里就是「一片黑」。头像黑,名字也黑——不是字黑,是那种空白感,像是对方在他的联系人列表里挖了一个洞。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那条消息说。
白衍之把手机扣在了手心里。
他抬起头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像任何一个录制结束准备离开的嘉宾。经纪人在通道口等他,笑着跟他点头。他也要笑着回应,这是基本的礼貌。
「衍之。」
沈予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衍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嗯?」
「你鞋带开了。」
白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运动鞋,鞋带好好地系着,标准的蝴蝶结,连两边翅膀的长度都一模一样。
他回过头,看见沈予川已经走到了他身后。沈予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随口一说」的表情。他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通道里像两颗星。
「哦,」白衍之说,「我看错了。」
「嗯。」沈予川应了一声,「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时候另一个人侧身。他们没有并排走,沈予川落后了半步,像是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
走到出口的时候,白衍之的经纪人已经在等了。经纪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女人,看见沈予川的时候点了点头,客气地叫了一声「沈老师」。
沈予川也应了一声,然后转向白衍之。
「今天录制辛苦了。」
「予川哥也是。」
标准答案。标准的同事之间的对话。好像他们刚才在录制现场说的那些话根本不存在,好像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短,短得像是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白衍之知道不是。
那是一个问号,一个逗号,一个还没写完的句子。里面装了太多东西,白衍之一时半会儿读不完。
然后沈予川转身走了。
白衍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背影很宽,肩膀很平,走路的姿势很稳。任何一个转身离开的前辈,任何一个说完再见就往前走的人。
但白衍之知道不是。
上了车,经纪人在旁边说今天录制挺顺利的,那个环节反应不错,后期应该会剪进去。白衍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眼神。
不是那句话。
那句话他已经用「综艺效果」处理掉了。观众会当是玩笑,沈予川自己也会——应该会——把这当成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是那个眼神。
沈予川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那种……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的东西。那个眼神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一颗石子投进湖里,咚的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开。
白衍之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像压一个不听话的弹簧。压一下,弹起来。再压一下。弹得更高。
那个弹簧是他自己的脑子。每压一次,那个念头就换一个方式弹回来——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沈予川站起来的时候,灯光在沈予川脸上投下的阴影。他在想沈予川说那句话的声音,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在想沈予川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是一个深潭,看不见底。
他在想沈予川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太复杂了。复杂到白衍之不想去分析里面的成分,不想弄清楚哪些是综艺效果,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在自作多情。
他把那个弹簧压到最底下。
然后松手。
让那个弹簧自己跳。跳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
车窗外是傍晚的天色。夕阳把路边的高楼染成橘红色,车子在高架上跑,两边的风景往后退。白衍之靠在窗户上,玻璃冰冰凉凉的,贴着他的侧脸。
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是那条微信消息。没有备注的名字,头像是一片黑。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白衍之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把手机收起来。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
「到了。」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了腿上。
窗外,夕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深紫,再变成灰蓝。路灯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
车厢里很安静。经纪人在旁边打着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
白衍之把手伸进兜里,握了一下。
空的。
手机不在兜里,手机在腿上。刚才发消息的时候从兜里拿出来的,现在忘了放回去。他把手机拿起来,屏幕还亮着,微信的界面还停留在聊天页面。
他退出来,点开联系人。
那个黑头像还在。
白衍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屏幕朝下,贴着裤子的布料。冰冰凉凉的。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没有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