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照抬手:“且不忙谢我。我还要叮嘱你们一件事,既涨了月例,那些暗地里偷偷摸摸的小伎俩,就一概免了吧,再莫说是什么这一行不成文的规矩,不管别的地方怎样,在我‘苏记’,没有这样的规矩,你们可记下了?”
“是,是,这是自然,我们都记下了。”
苏玉照:“好了,都各自去忙吧,我再略坐坐就回去了。”
待众人都散了,三位掌柜陪着苏玉照来到前楼,一层层上去,边走边大致瞧过一遍。
一楼连着大堂,专卖金银首饰头面,各种样式的累丝凤钗、攒花宝簪、点翠华胜、流苏步摇,还有金镯、戒指、臂钏、领扣、璎珞、腰佩,分门别类的摆放在博古架上的紫檀木锦盘中,供客人挑选。
二楼则是卖玉石珍珠、外国舶来的红绿蓝紫各色宝石,以及珊瑚、琥珀、玳瑁、琉璃等各种材质的饰品。
三楼定制各色玩器摆件,小到七件事儿、手把件、金银香球儿,大到炕瓶、屏风、白玉碟、琉璃盏,应有尽有。
四楼摆的都是珍藏的精品首饰,比如油润无暇的和田羊脂玉镯,再比如华丽繁复的重楼子凤冠,要么材质稀缺,要么手艺一绝,都是别家买不到的珍品,价值连城。
五楼不卖东西,是东家和几个掌柜办公理事的地方,也是有贵客来了用以招待的场所。
苏玉照径直蹬阶来到五楼,这里专门有她的一间房间,几人进了屋,分次序坐了。
金环、银屏忙把窗子打开,点上木樨冰片香,又将花肆新送来的菊花挑了几盆搬进来供到几案上,特意放了一盆“鹅毛粉黛”在苏玉照手侧的桌子上供她赏玩。
苏玉照:“你们也忙了一天了,到西间屋里歇歇吧,我同掌柜们说几句话。”
金环、银屏福了福身,便退到屏风后,在绣凳上坐了。
大掌柜陈开德道:“幸亏姑娘英明决断,终于把这个毒瘤连根拔出,既惩治了贼首,又竖了威信,还收了众人的心,可谓一箭三雕。不是老朽奉承,便是老爷在家,也未见得有姑娘这般雷厉风行,可见咱们‘苏记’未来可期。”
苏玉照笑道:“大伯伯都要给我夸出花儿来了,还说不是恭维,要不是有几位叔伯相佐,我自己一个人也不能把他们拿下马来。我还得多谢你们呢,李荣与我父亲一向交好,要是父亲在家,说不定就心软放了他。等父亲回来,知道我如此惩治,恐怕还会生气,到时候几位叔伯还得帮我描补描补,陈明厉害。”
陈开信道:“这有什么的,姑娘把心放到肚子里,檀林最明事理的,岂能不知道这里头孰轻孰重。”
苏玉照点点头。
陈开信又道:“如今李荣去了,他这个总账目的位置空悬,楼里每日财务进出,总也离不了的,姑娘看看名册,寻个老实又机敏的补上吧。”
苏玉照思忖片刻:“二伯派人去钱庄支银子时,账目是谁记的,我看着倒记得清楚明白,字写的也极好。”
“哦,我怕走漏消息,自己心中默记了,从外头寻了个写字先生帮忙誊录的。”陈开信道。
苏玉照问:“从哪儿寻的?”
“就在咱们楼对面,吴家成衣铺门脸旁边,是个摆摊卖字的年轻书生,才来没多久,所以姑娘没见过。”
“哦,这倒罢了,咱们楼里的买卖,还是用知根知底的人才好。二伯看谁好,就先让他代笔吧,等我慢慢再找合适的。”苏玉照道,“金环、银屏以后会每日来查一遍账,有不妥的速来回我,我闲了无事,也会过这边来。”
“是。”几人都应诺。
苏玉照道:“时辰不早,我也乏了,你们回吧,我过一会子自己回府就是。”
三个掌柜答应着出去了,苏玉照透过西窗看向外面,只见晚霞漫天,秋色洇洇,让人颇有荡气回肠之感。
兴致上来,便也来至西间,侧身坐到临窗的贵妃榻上,手臂搭在窗边,眺望远处的雾霭流岚。
金环、银屏没有打扰,只端来一盒各色精致点心,并暖了一小壶葡萄奶酒,放在榻边,便悄悄退在下首,凭苏玉照自取自食。
黄昏苦短,苏玉照才吃了两盅酒,展眼间已是金乌西坠,晚霞也变成丝丝缕缕的青黛色。
万宝楼下车水马龙,做买卖的正在收摊,出来逛集市的人们也收拾着准备归家,只有做晚食的店门前热闹,有些人逛了一天懒怠回去生火烧饭,便从店里买了现成的酒菜带走。
看够了风景,苏玉照便低头看人,不期然瞥见一个身影,正站在街对面,闷头收拾一张桌子上的笔墨纸砚。
纵是如此居高临下的角度,也能看清那人身姿挺拔,如松如竹。一身青蓝直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沉静。
只可惜离得太远,看不清样貌。
苏玉照站起身,踩在贵妃榻上往外探头,金环、银屏连忙上来拉住:“我的祖宗,仔细跌了脚摔个倒栽葱,小命不保。”
苏玉照手指着窗外:“你们帮我看看,那个书生长得俊不俊?”
金环、银屏也低头看了一回,不由好笑:“姑娘又不是孙猴子,难道会火眼金睛,离得这么远,都看不清眉毛鼻子,哪里就知道俊不俊了?”
苏玉照从贵妃榻上跳下来,冲二人一挥手:“走,这里看不清,咱们下去瞧。”
说着便风风火火地往楼下跑。
金环、银屏只得跟上,一边追一边说:“姑娘慢点,小心崴了脚,不是顽的。眼见都十七八岁了,不说该避嫌,遇见个俊秀郎君,还是这么着,整日厮混,日后如何找婆家呢。”
苏玉照回头笑道:“找什么婆家,我找个赘婿,给你们娶回苏家做姑爷,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