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酒足饭饱,苏柏川兄弟两个带着侄子自去赏菊作诗玩乐。
嬷嬷把姜氏的小儿子抱了来,说“哥闹觉儿要吃奶”,姜氏趁便告退出去了。
严母上了年纪,晚上睡得早,大家饭后略坐了会儿,也都散了。
郑氏见苏玉照醉眼朦胧,于是吩咐玉贞、玉明二人扶她回去,又叫住崔氏:“大嫂留步,我还有句话,到我房中吃杯茶吧。”
两人来至郑氏院里,苏柏川犹未回来,郑氏把她让进屋,小丫头忙端上茶来。
“大嫂请坐,尝尝这茶,前儿我母亲打发人送来的,说是陛下赏的,叫什么金琥珀。”郑氏笑道,“统共只有两小饼,不怕大嫂笑话,连母亲我都没舍得孝敬呢。”
崔氏品了一小口,果然异香满吼,回甘醇厚,点头道:“真是好茶。”
“大嫂喜欢,就拿一饼回去。”郑氏说完,又对丫鬟们道,“你们都下去吧,守着门,二爷回来就说我待客呢,让他先去东厢房,别进来唐突。”
“是。”
待众人都退出去,郑氏见四下无人,这才悄悄向崔氏道:“好姐姐,妹子眼下有件烦难的事,实在没法子可想,只得跟嫂子商量。”
崔氏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弟妹不要外道,咱们都是一家人,自当相互扶持。苏家在京中又没有别的宗亲,还得靠着弟妹娘家提携,你有什么难事,只管告诉我,我虽没什么本事,到底还有几两银子在手里,只要能用钱摆平的,就都不怕。”
“嫂子说得极是。”郑氏笑道,“说起来其实是件好事。二爷这次奉旨巡查,差事办得很好,陛下也赞赏有加。正巧吏部尚书徐大人的父亲亡故,徐大人请辞回乡丁忧,陛下已经准了,如此一来,吏部堂官的位子就空了出来。二爷身为吏部侍郎,原该顺位升上去的,只愁没个人在陛下面前递句话。”
“呦,这样的大事,弟妹该同郑阁老商量呀,我一个后宅妇人,哪儿懂得官场的事呢。”崔氏认真道。
郑氏道:“家父是内阁首辅,怎么能推举自己的女婿呢,不但不能举荐,他还要避嫌,哪怕别人举荐了,他还要在陛下面前驳一驳呢。所以这事只能另谋出路。”
崔氏了然,查看郑氏的神色,问道:“弟妹可是已有主意了?”
郑氏颔首:“我已想好了请哪几位官员帮忙进言,但只这几个人,恐怕还不够分量,总得找个陛下信得过的大臣,再在陛下跟前美言几句,就准保能成了。肃国公沈大人,与家父同在内阁,早年又有从龙之功,深得陛下倚重,若能求得他去说,必然十拿九稳,只是......”
“嗯,弟妹不用说了,我都明白的。”崔氏一点就透,“不过就是需要银子打点,比起二弟的仕途来,银子都是小事,需要多少弟妹只管说。”
郑氏感激道:“还是嫂子深明大义,等柏川当上吏部堂官,咱们家的门第又高一阶,对她们姊妹几个的婚事大有助益。”
她凑到崔氏面前,故意压低声音道:“更重要的,若能借此事同肃国公家攀上关系,那就彻底改换门庭了。我听说,肃国公家有位小公爷,年纪轻轻甫一及冠就袭了爵,那真是芝兰玉树、龙章凤姿,人称‘京城第一公子’,现如今还未娶亲,玉娘如果与他结成良缘,往后世代都是皇亲国戚,岂不是鲤鱼跃龙门了?”
崔氏听得心头狂跳,勉强自持道:“人家天潢贵胄,哪里能瞧得上我们家一届商贾,云泥之别,如何能相提并论。”
“哎,嫂子莫灰心,事在人为。”郑氏道,“玉娘这样出挑,嫁到寻常人家,白埋没了她的人品,凭他怎么金尊玉贵,只要见了玉娘的人,我就不信他不动心,只要小公爷愿意,这事就不难。”
一番话说得崔氏十分动容,握着郑氏的手,感激道:“难为你为玉娘筹谋至此,叫我怎么谢你才好。”
郑氏坦诚道:“一家子亲骨肉,说什么谢不谢的话。实话跟嫂子说,我也有我的私心,一则为了二爷的仕途,二则也为了以后玉贞、玉明好寻婆家。嫂子愿意的话,就先借我五千两银子,我备份薄礼,先去国公夫人那里探探口风,过几日去侯府赴宴,让玉娘和沈小公爷见上一面,嫂子意下如何?”
崔氏虽然心热,却一下子难住了,踌躇道:“弟妹,咱们妯娌间,还说什么借不借的话。只是五千两实在不是小数目,三五百的现银我手里倒还有,一下子要五千,我还真拿不出来。要不等明日,我同玉娘说了,叫她去楼里公账上支了,再给你送来?”
“嫂子千万别跟玉娘说。”郑氏摇手道,“玉娘什么脾气你我都了解,若让她知道咱们拿银子求人和她相看,绝对不会同意,非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弟妹说得是。”崔氏蹙眉苦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道,“既不走公账,我那里倒还有几张地契,典当了够换几千两的,我这就与你取了来,只不让玉娘知道就是了。”
郑氏口内再三再四道谢,心中却很得意,她就知道,崔氏肯定有体己钱,为了苏玉照的前程,要多少崔氏都肯拿出来。
“不劳嫂嫂多跑一趟,我亲自去同嫂子取来,岂不省事?”郑氏说着就站起身。
崔氏也起身道:“你怀着身孕,又出去跑什么,歇着吧,我去去就回。”
郑氏怕崔氏回去,被苏玉照发现了拦下,执意要跟着:“嫂子放心,大夫都说我胎象稳固,得多走动走动才好,免得太过笨重,不好生产。”
崔氏无法,只得依她。
两人相携穿过庭院,几个丫头在前面举着灯笼引路,又有嬷嬷在身后护送。
院中几株桂花开得正盛,夜色朦胧中幽香馥郁。崔氏忍不住抬手折了一枝,拿在手中把玩,与郑氏说笑着出门去了。
东厢房没有点灯,此时窗前立着一人,默默将这一幕瞧在眼里,待院中重归平静,苏柏川才向身后的小厮吩咐道:“去,架上梯子,剪两枝花苞多的桂花,放到我房里插瓶。”
小厮犹豫道:“老爷,昨儿太太还说,这桂花香气太浓,熏得她头疼呢,再供到房里,恐怕太太会生气。”
“蠢材。”苏柏川气得负手骂道,“那就摆到书房里。”
小厮被骂得摸不着头脑,只得嗫嚅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