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了转脸,没有起身的意思,连眼皮都懒得抬,那些车轱辘话他闭着眼都能背下来。
“今天感觉如何?”
“昨晚睡得怎么样?”
“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
“我们聊一聊童年的事情吧……”
答得多了,萧暮逐渐摸索出一套滴水不漏的标准答案,顺利应付掉这套无聊乏味的环节。
不知道今天来的是哪位医生,威廉?还是那个实习生?
如果是实习生倒还好,年纪小,好糊弄一些,但要是威廉医生亲自过来的话,就有点麻烦……
门锁打开,脚步声不疾不徐踏进房间。
萧暮懒懒地转过身,等着迎接医生故作轻松热情的问候。
下一秒钟,抬眼看清来人模样的刹那,原本慵懒半阖的眼皮瞬间瞪大,震惊与错愕让他当场怔住。
站在面前的,是祝辞清。
这些天来,萧暮被困在牢房般的院子里,隔绝了一切外界讯息。
每天朝夕面对的只有礼貌而漠然的护工、假意关心体贴的医生,还要应付一遍遍枯燥乏味的问话。
日复一日的禁锢和压抑,磨得萧暮心如死水,他太久没有见到过熟悉的面孔。
哪怕眼前这个人是祝辞清,是让他怨恨咒骂过无数遍的人,在此刻的绝境中,还是让他不由自主生出一股几乎要落泪的亲切感。
祝辞清依旧是西装革履,面容身形都清减了一些,看起来比之前冷郁阴翳许多。
萧暮定定看了十几秒钟,使劲眨眨眼,确认不是阳光晃眼产生的幻觉,维持了许多天的麻木平静一点点碎裂,浑身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
他狼狈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顾不上穿拖鞋,踩着地板大步冲到祝辞清身前。
祝辞清的身体是温热的,真实的,除了熟悉的洗手液味道,还有从外面世界带进来的丰富气息。
萧暮紧紧抓住祝辞清的手腕,声音干涩发颤:
“你是来接我走的吗?”
祝辞清垂下眼,一寸一寸仔细扫过萧暮全身。
头发长了,比在监控里看到的还要瘦,衬得眼睛格外大,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祝辞清抓起萧暮的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他的手腕,“陪我去院子坐坐吧。”
萧暮愣了愣,乖乖点头,跑到外面将椅子摆好。
之前天气暖和的时候,靠近围墙一圈的植物疯狂生长,几乎遮住了望向远处的全部视线。
祝辞清这才明白,为什么监控里的萧暮总是仰着头看天空。
院子里只有一张藤椅,祝辞清坐下,拍了拍身旁,萧暮犹豫一下,挨着他坐下了。
鞋子还没穿,他蜷起脚趾,往后缩了缩。
两个人静静坐了很久,祝辞清终于开口问话:“还会骗人吗?”
萧暮拼命摇头:“不,不会了。我再也不骗人了。”
像是怕说慢了对方不相信,他急切地离开椅子,蹲在祝辞清面前:“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带我出去好吗?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他光脚踩在地上,卑微地仰起脸,望着祝辞清,漆黑的眼睛里迸出希冀的光芒。
祝辞清轻轻摸着他的头发:“真的?”
“真的,我保证!”萧暮恨不得下跪发誓,“我以后都听你的,再也不骗人,再也不乱跑了。只要你带我出去,我什么都听你的……”
祝辞清手指从他长长的发丝间穿过,滑到耳垂,用力捏了捏。
熟悉的动作勾起了萧暮某些久远的回忆,他颤了一下,没有躲开。
那手指顺着脸颊来到鼻尖,点了点,最后停在嘴唇上。
祝辞清手上有淡淡的清凉味道,按在萧暮唇间,微微施力强行探/入,追逐那抹柔软的触感。
萧暮身体僵硬,气息凝住。
他算得上最熟悉祝辞清的人,不需要开口,就知道对方想要什么,那是许多次耳鬓厮磨中训练出来的默契。
但是无论做过多么亲密荒唐的事情,唯独这件事,萧暮始终没有妥协答应过。
他有自己的骄傲,打心底里抗拒这个彻底臣服的姿态。
萧暮抬起头,哀求地看向祝辞清。
浓郁幽蓝的眸心里平静无波,丝毫没有松动的意思。
僵持数秒钟,祝辞清手指从他嘴角离开,表情淡淡地拿出纸巾,打算起身。
萧暮一把按住他的膝盖,干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我做了……你就会带我出去吗?”
“当然,”祝辞清慢慢擦着手指,声音温和,“我又不是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