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清楚后,赵长锦便让车夫驾马,带白玉出城。
今日他们出来,并未用张扬的马车,除非有人知道他们的行踪,不然不会有人刁难一辆普通车马。
赵长锦走进偏僻的巷子里,跃上最高的墙头,目送白玉出了城,才放心地回到城中。
他一路远离热闹的城镇,来到村落里,一处破败的书院前。
书院大门未关,依稀能看到里面有人。
赵长锦迈过门槛,进入书院。现在到了夜里,书院里也没学生,院内的装饰虽然简陋,但尚且能看出被人精心打理过。
一位身着灰衣,衣角还打了补丁的人注意到他,忙放下手中活计迎上来。
“公子今日怎么会来,莫非厉家……”
话说到一半,男人便快步关好书院大门,带着赵长锦走进里屋。
男人将屋内烛火点燃,示意赵长锦落座。
“我要你帮我安排个人。”
灰衣男子满眼疑窦:“什么人,可跟厉家有关?”
“无关。”赵长锦语气淡淡,“人在集市外的大林客栈,名叫越婉瑶。”
男人显然不满,埋怨道:“公子啊,大老爷不是说过,只有紧急情况我们才能碰面吗?你不是为关于厉家的事而来,又何必让我出面?”
“现在便是紧急情况。”赵长锦目光冷凝,带着威慑的语气,不容拒绝。
男人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那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大老爷那边早已准备妥当,公子说计划出了纰漏,现下可解决了?”
赵长锦脑海中闪过白玉的笑脸,若现在行动,她的身份必然不被赵家接纳,哪怕他说出真相,告诉父亲她不是厉青挽,只怕父亲也不会信。
因为那张脸,和厉青挽长得太像。
“今日我来,便是想和你商量这事儿,我想把时间定在立冬那日,届时再做行动。”
男子双眼圆瞪,几乎撕扯着嗓音说:“什么,你要在一个月以后动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要不要紧,不然你怎么会把时间延后这么久?”
原定的时间就在这两日内,公子以往有多迫不及待这个计划早些进行,怎么时候到了,他反而要延后?
到底发生了何事,连公子这般聪慧都解决不了?
赵长锦半开着眸子,平静道:“已经解决了,你只要跟父亲说明一月后动手便可,其余的不必多问,到时我自会向父亲解释。”
男人怒道:“我等得起,赵家等得起吗?厉家虎视眈眈,大老爷游走他乡,每每提心吊胆,生怕厉家人察觉,要不然杀掉厉家人的计划怎么会一拖再拖,拖了三年?”
“我每回见到大老爷,他都一次比一次憔悴,人也苍老了很多,怕厉家人起疑,他往返余城,次次都到城东露面,可只要一在城东露面,便被跟厉家相熟的人刁难,扔菜叶扔鸡蛋,甚至还有扔石头的,他们巴不得我们赵家人死绝。”
这些事儿,赵长锦岂会不知,父亲每每受辱时,厉青挽都带着他,在城中客栈二楼看。
厉青挽一面嗤笑她,一面摆弄着手中弓箭,玩闹似的拉起弓,朝父亲射去。
他怎能不痛心?
赵长锦回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那时他被人钳制,跪在厉青挽面前。
厉青挽让人撬开他的嘴,逼迫他向她求饶,他不求饶,厉青挽便要用箭杀死父亲。
他跪在客栈二楼,透过木栏缝隙,看到满面沧桑的父亲。
那时候,他是多么想一刀杀了厉青挽。
可父亲却冲他摇头,让他勿要轻举妄动,他死死咬住唇角,血腥味钻进口腔,久久不能散去。
他没开口求她,父亲身边有高手庇佑,加上厉青挽压根不懂如何使用弓箭,不一定能伤到父亲。
但厉青挽却不肯罢休,她身着华裳,轻蔑地蹲在他身前,哂笑道:“模样倒是长得俊俏,只是可惜了,只配做我身边的一条狗。”
她干净的衣裙,不染一丝淤泥,与跪在地上的赵长锦截然不同。
他们中间仿佛割裂开一道屏障,厉青挽光鲜亮丽,而他满身是血,衣裳破败,像极了从地牢里捞出来的死刑犯。
赵长锦恶狠狠瞪她,朝她脸上吐了一口血,眼眶染上一层血色,浑身透着死气。
厉青挽勃然大怒,当即起身频频后退,一面发出尖锐的喊叫声,一面掀翻桌上的茶盏,用手边能用的所有东西,尽数朝赵长锦砸来。
他已记不清砸向他的是锋利的瓷片,还是坚硬的香炉。
他只记得,那时他浑身是伤,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他也经常能闻到身上刺鼻的血腥,和皮肉腐烂的味道。
厉青挽撒完气,他也几近昏死,在视线迷糊之际,他看到厉青挽怒火攻心而大喘的身体缓缓逼近,似乎正举起一旁的炭盆,朝他气势汹汹扔过来。
他能感觉到身上皮肉被烈火灼穿,也能清楚地感知到钻心刺骨的疼痛,可眼皮却抬不起来。
极端痛苦过后,是麻木的舒坦,他也彻底昏厥过去,再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