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冬发现陶然感冒的那天,是十一月初的一个阴冷早晨。
消息来源不是直接观察——那天上午陶然没有课,按理说不会出现在顾冬的视线范围内。而是间接的、通过一个顾冬从未想过会利用的渠道:陶然室友的朋友圈。
顾冬有陶然室友周铭的微信,是很久以前一次社团活动时加的。两人从未私聊过,只是偶尔在朋友圈点赞。顾冬加周铭的初衷很单纯:多了解陶然社交圈。但他很少主动去看,因为那感觉像偷窥,不够光明正大。
但那天早上,当他习惯性刷朋友圈时,周铭的一条动态跳了出来:
“某人感冒了还不好好在床上躺着,非要爬起来写什么诗。文学院的人都是这么拼的吗?[捂脸]”
配图是一张背影照片:一个清瘦的男生坐在书桌前,披着外套,低头写字。桌上堆着书和纸张,旁边放着一杯冒热气的茶。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即使照片有些模糊,顾冬也一眼认出那是陶然。
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感冒了。
不好好休息。
还在写诗。
顾冬立刻站起来,在宿舍里转了一圈,像无头苍蝇。陈宇正在打游戏,头也不回地问:“顾冬,你干嘛?找东西?”
“嗯。”顾冬含糊应了一声,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他需要送药。
但直接送药太突兀。他和陶然的关系还没到可以随意送药的程度。而且他应该“不知道”陶然感冒了——除非周铭告诉了他,但周铭没有。
所以需要一个自然的理由。
需要一个看似偶然、实则精心的给药方式。
顾冬迅速制定计划。
第一步:确认病情严重程度。
他给周铭发了一条消息:【学长好,我是物理系的顾冬,上次社团活动加的你。想请问一下,陶然学长是不是感冒了?】
发送后,他紧张地等待回复。
三分钟后,周铭回复:【是啊,你怎么知道?】
顾冬打字:【我猜的。今天在图书馆没看到他,他平时这个时间都在。而且天气转凉,容易感冒。】
很合理的推测。
周铭:【观察得挺仔细啊。他确实感冒了,还有点发烧,但死活不肯去校医院,说论文deadline快到了。】
顾冬的心又揪紧了一点。
发烧。
不去医院。
论文deadline。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倔强、负责、但不懂得照顾自己的陶然。
顾冬:【校医院不远的,应该去看看。】
周铭:【我也劝了,没用。他说吃点药睡一觉就好。】
顾冬:【那他吃药了吗?】
周铭:【吃了,但好像没什么效果。】
第二步:选择合适的药品。
顾冬立刻出门,去了校外的药店。他不是随意买药,而是基于对陶然的了解,选择了特定的品牌和类型。
他记得陶然的药箱——有一次在陶然宿舍楼下等他时(设计好的偶遇),陶然下楼时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箱,说是要给生病的室友送药。顾冬瞥见了药箱里的几种常备药:白加黑、板蓝根、999感冒灵。
陶然自己的感冒药是什么?
顾冬回忆观察记录:十月中旬,陶然在图书馆有过轻微咳嗽,他拿出过一个白色药盒,上面有蓝色字体,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顾冬站在药店的货架前,一个一个地看。
感冒药种类繁多,他要找到最可能符合陶然习惯的那一种。
最终,他锁定了一个品牌:感康。白色药盒,蓝色字体,是陶然当时拿的那种吗?不确定,但概率较高。
他买了感康,又买了退烧贴(如果发烧的话),还买了一盒润喉糖——陶然经常说话、讲课、朗读诗歌,喉咙需要保护。
第三步:设计给药方式。
不能直接送去宿舍,那太刻意。
也不能在图书馆直接给——陶然今天可能不去图书馆。
最好是让陶然“偶然”发现,或者通过第三方“顺便”带去。
顾冬想到了一个地点:文学院教学楼三楼的开水间。陶然经常在那里接热水泡茶,如果他把药放在那里,附上一张纸条,陶然接水时就会看到。
但开水间是公共区域,药可能会被别人拿走。
风险太高。
顾冬站在药店门口,手里提着药袋,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陷入沉思。
秋风吹过,带着湿冷的寒意。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小雨,天空是灰蒙蒙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想直接去找陶然。
想敲开他宿舍的门,把药递给他,说“学长,听说你感冒了,这个给你”。
想摸摸他的额头,看看烫不烫。
想让他好好休息,论文可以晚点写。
但他不能。
因为他只是“学弟”,只是“图书馆偶遇的物理系同学”,只是“一起讨论过沈括的朋友”。
他没有立场做这些。
没有资格表现出过分的关心。
所以只能继续设计,继续计算,继续用隐蔽的方式表达心意。
顾冬最后决定:还是去图书馆。
虽然陶然今天可能不去,但他可以去等。如果陶然来了,就把药“顺便”给他;如果没来,就把药留在陶然的固定座位上,附上纸条。
虽然留下药也有被他人拿走的可能,但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陶然坐了太久,几乎成了他的专属座位,别人一般不会占用。
下午两点,顾冬来到图书馆三楼。
陶然的座位空着。
果然没来。
顾冬在自己的老位置坐下,但没心思看书。他盯着那个空座位,想象着陶然此刻在宿舍里,可能正裹着被子写论文,可能咳嗽,可能头疼,可能因为发烧而脸颊泛红。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揉捏着,又酸又软。
他拿出药,放在桌上,又拿出笔和纸,准备写纸条。
写什么?
“学长,听说你感冒了,这个给你”?
太生硬。
“感冒药,希望你快快好起来”?
太普通。
“多喝热水,注意休息”?
太老套。
顾冬拿着笔,对着白纸,很久没有落下。
他想起自己感冒时,奶奶总会熬一碗姜汤,说“喝了发发汗就好了”。奶奶的手很粗糙,但摸他额头时很温柔。奶奶去世后,再也没有人那样关心过他。
他也想那样关心陶然。
不是用姜汤——他不知道陶然喜不喜欢姜的味道。
而是用他唯一会的方式:买药,写纸条,放在他常坐的位置。
但纸条上的文字,该怎么写,才能既表达关心,又不越界?
顾冬最终写下:
“学长,多喝热水。”
只有五个字。
最简单,最安全,最不会出错。
他把纸条折好,和药一起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里,然后起身,走到陶然的座位,把袋子放在桌子中央。
这样陶然一来就能看到。
做完这些,顾冬回到自己的位置,但没有离开。他想等陶然来,想亲眼看到他拿到药,想看到他看到纸条时的表情。
但等到下午四点,陶然还是没有来。
图书馆的人渐渐多了,又渐渐少了。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开始飘起细雨。
顾冬看着那个空座位,和座位中央那个小小的塑料袋,感觉心里也空了一块。
也许陶然今天真的不会来了。
也许他病得很重,需要休息。
也许……
顾冬忽然站起来,收拾东西,决定换个方式。
他要去文学院宿舍楼。
不是去找陶然,而是把药交给楼下的宿管阿姨,请她转交。这样更稳妥,不会被别人拿走。
但就在他走到图书馆门口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铭发来消息:【陶然去图书馆了,刚出门。他说论文必须今天写完。】
顾冬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回三楼。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了陶然。
陶然从另一侧的楼梯上来,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米色的风衣,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他手里拿着笔记本和水杯,脚步有些慢,走到自己座位前,停下,看到了那个塑料袋。
顾冬站在书架后,屏住呼吸,观察着。
陶然拿起塑料袋,打开,看到里面的药和纸条。
他展开纸条,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顾冬立刻缩回书架后,心跳如鼓。
陶然在找谁?
在找放药的人吗?
他会猜到是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