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到第十圈时,眼前开始发黑。
他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
操场上人不多,有几个体育生在训练,远处有情侣在散步。夕阳西下,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顾冬抬起头,看向主席台。
那个陶然曾经坐着看书的位置,现在空无一人。
他想起那个秋天的夜晚,陶然拿着《中国古典诗词鉴赏》,坐在那里,在灯光下看书。他设计了一切,计算了时间,制造了偶遇,留下了书。
那时候的陶然,对他微笑,说“这么巧”。
那时候的他,心跳加速,假装平静。
那时候的一切,都还美好,都还有希望。
而现在,陶然在回避他。
而他,在操场上一圈圈地跑,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掩盖心里的疼痛。
顾冬在跑道边坐下,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想,也许这就是结局了。
一场还未开始就结束的暗恋。
一段只有观测者知道的单向故事。
一个物理学生,用所有精密的计算,设计了一场盛大的暗恋,最后却发现,被观测者并不想参与这个实验。
他站起来,慢慢走回宿舍。
脚步很沉,像拖着重物。
Day 6 | 2022.11.23 周六
全天无观测。
理由:给系统冷却时间。
观测者行为:在实验室完成积压的实验报告。
心理状态记录:表面平静,专注工作。但注意力分散频率:平均每17分钟想到目标一次。
睡眠质量:差(凌晨3:17醒来,无法再次入睡)。
顾冬在实验室待到晚上十一点。
他把所有积压的实验数据都整理完,把下周要做的实验方案都写好,把导师要的文献综述都完成。
他用工作填满时间,填满脑子,填满所有可能想起陶然的间隙。
但间隙还是会出现。
在喝水的瞬间,他会想起陶然递给他围巾时温柔的眼神。
在看显微镜的瞬间,他会想起陶然在图书馆专注写诗的样子。
在记录数据的瞬间,他会想起陶然说“用物理描述情感很美”时的微笑。
陶然无处不在。
即使他不在。
即使他在回避。
顾冬终于明白,喜欢一个人,不是想见就能见,想忘就能忘的。
它是背景噪声,是呼吸,是心跳,是存在本身。
像重力,你看不见它,但它无处不在,拉着你向下,向那个人所在的方向。
即使那个人在远离。
即使那个人不想见你。
你还是会想他。
用每一口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个瞬间。
Day 7 | 2022.11.24 周日
观测决策:最后确认。
地点:图书馆三楼。
时间:下午三点(目标通常出现时间)。
结果:目标座位空置。连续第七天。
观测者最终结论:回避确认。系统偏离平衡态达到阈值,需要干预。
干预方案制定中。
顾冬坐在图书馆,看着对面空着的座位,第七天。
七天,一个完整的周期。
在物理学中,许多周期现象以七为节律:一周七天,光的颜色七种,音阶七个。
在情感中,七天,足够让热情冷却,让期待熄灭,让一个人从你的生活中淡出。
顾冬想,也许他该放弃了。
也许这场精心设计的暗恋,该画上句号了。
他拿出那个灰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准备写下结论:
“观测结束。目标主动回避,系统失效。建议:终止项目,情感回收,恢复单人状态。”
但笔尖停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
他写不出来。
因为不想结束。
因为即使陶然在回避,即使陶然不想见他,即使一切都指向失败。
他还是喜欢陶然。
喜欢那个在樱花树下接住花瓣的人。
喜欢那个在图书馆写诗的人。
喜欢那个给他围巾的人。
喜欢那个说“用物理描述情感很美”的人。
喜欢到,即使被回避,即使被疏远,即使可能永远得不到回应。
也不想放弃。
顾冬合上笔记本,没有写下结论。
他拿出手机,给周铭发了一条消息:
【学长好,我是顾冬。想请问一下,陶然学长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感觉他好像很忙。】
发送。
然后等待。
这次回复很快,五分钟后:
【烦心事?没听他说啊。就是那个诗歌比赛,他特别重视,天天熬夜。怎么,你找他有事?】
顾冬盯着这条回复。
诗歌比赛。
只是诗歌比赛?
只是忙?
不是因为他?
他快速打字:【没什么事,就是最近在图书馆没看到他,有点担心。】
周铭:【哦,他最近都在文学院资料室查资料,说要写一首关于“冬天和春天”的诗参加比赛。好像挺重要的,系里教授很看重。】
冬天和春天。
顾冬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陶然写的那首诗:“春风不解意,独醉桃花源。莫问冬藏处,夏蝉自知时。”
那是关于春天和冬天的诗。
现在陶然在写另一首,关于冬天和春天的诗。
这意味着什么?
顾冬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需要做点什么。
不能就这样结束。
不能就这样让陶然从他生活中消失。
即使陶然在回避,即使可能被拒绝,即使可能彻底搞砸。
他也要尝试。
尝试重新连接。
尝试挽回。
因为他不能接受,没有陶然的图书馆,没有陶然的周四下午,没有陶然的未来。
顾冬站起来,收拾东西。
他需要制定一个新的计划。
一个不涉及“偶遇”,不涉及计算,不涉及设计的计划。
一个直接的、真诚的、也许笨拙的,但至少是真实的计划。
他要去见陶然。
要问清楚。
要告诉他:
“学长,如果你在回避我,如果我有哪里做得不好,请告诉我。”
“如果没有,如果你只是忙,那请让我等你。”
“但无论如何,请不要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因为我的世界里,不能没有你。”
顾冬走出图书馆,走向文学院。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
风很轻,吹起地上的落叶。
他的脚步很坚定,像做出了重大决定的物理学家,要去验证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猜想。
即使那个猜想可能被证伪。
即使结果可能令人失望。
但他要去。
因为有时候,在情感的世界里,没有精密的计算,没有安全的距离,没有可控的实验。
只有勇气。
只有真诚。
只有一颗喜欢的心,和走向那个人的脚步。
顾冬知道,这可能是他做过的最不理性的决定。
也可能是最重要的决定。
而他,准备好了。
准备好面对所有可能的结果。
准备好告诉陶然:
我喜欢你。
很久了。
用我全部的小心,全部的计算,全部的心。
而现在,用我全部的勇气。
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