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没有离开实验室。
他就站在窗前,一直看着文学院的方向,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建筑轮廓,想象着陶然可能在哪里,在做什么。
是在教室里等雨停?
还是在屋檐下看雨?
或者……已经冒雨跑回宿舍了?
顾冬不知道。
他只能等待,只能猜测,只能担心。
像一场无声的守望。
在实验室的窗前,在渐暗的天色里,在越来越大的雨声中。
Day 9 | 2022.11.26 周二
陶然感冒了。
这次是真的感冒,不是顾冬的猜测。
消息来源依然是周铭的朋友圈:
“某人作诗把自己作出感冒了,昨晚淋雨回来,今天就发烧。文学院的人都是用生命写诗吗?[捂脸]”
配图是一张陶然床铺的照片——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撮黑发,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药盒。
顾冬看到这条动态时,正在食堂吃午饭。
他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发烧。
淋雨。
因为昨天交稿后,冒雨回宿舍。
而他,在实验室里,有一把伞,却没有送去。
顾冬感觉一股冰冷的懊悔从胃部升起,迅速蔓延到全身。
他应该去送伞的。
应该不顾一切地去送伞。
即使陶然可能会拒绝,即使可能显得太刻意,即使可能破坏什么边界。
但至少,陶然不会淋雨,不会感冒,不会发烧。
顾冬迅速站起来,顾不上吃了一半的饭,快步走出食堂。
他需要买药,需要去看陶然,需要……做点什么。
但在去药店的路上,他慢下了脚步。
陶然会想见他吗?
陶然在回避他,在设立边界,在保持距离。
如果他现在去送药,去探望,会不会是另一种冒犯?
会不会让陶然更想远离他?
顾冬站在药店门口,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焦虑的、犹豫的、不知所措的人。
他最终走进药店,买了感冒药、退烧药、润喉糖,还有……一盒蜂蜜柚子茶。
陶然喜欢喝茶,蜂蜜柚子茶润喉,适合感冒的人。
但买完后,他没有直接去陶然宿舍。
而是先回了自己宿舍,把药和茶装进一个纸袋,然后写了一张纸条:
“学长,听说你感冒了。多喝热水,注意休息。”
没有署名。
他把纸袋放在宿舍楼下,给周铭发了条消息:
【学长,我在你宿舍楼下放了一袋东西,麻烦你帮忙拿给陶然学长。谢谢。】
发送后,他迅速离开,躲到远处的树下观察。
十分钟后,周铭下楼,看到了纸袋,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拿上楼。
顾冬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确认周铭已经上楼,陶然应该已经收到了东西,才转身离开。
那天下着细雨,他没有打伞,任凭雨丝打在脸上,很凉。
像惩罚。
像为他昨天的犹豫,为他没有送出的那把伞,为他所有的计算和克制。
Day 10 | 2022.11.27 周三
顾冬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是陶然发的,是周铭:
【东西陶然收到了,谢谢你。他让我转告:心意领了,但以后不用这么麻烦。】
顾冬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心意领了,但以后不用这么麻烦。”
温和的感谢,明确的边界。
像在说:我知道是你,谢谢,但请不要再这样了。
顾冬回复:【好的,知道了。麻烦学长了。】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走到实验室的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他想,也许他真的该放弃了。
也许陶然真的不想和他有太多牵扯。
也许所有的精心计算,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喜欢,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也许那个势垒,永远不会被隧穿。
也许那个边界,永远不会软化。
也许陶然的冬天,永远不会有他的春天。
顾冬闭上眼睛,感觉眼眶有点发热。
他很少哭。
父母去世时没哭,奶奶去世时没哭,林浩离开时没哭。
但现在,因为陶然一句温和的拒绝,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聚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回到实验台前,他打开灰色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边界确认完成。
目标明确表示:保持距离。
观测者决策:尊重目标意愿,暂停所有主动行为。
系统状态:冻结期延长。
情感处理建议:情感回收程序启动。
但备注:无法完全回收。喜欢已成背景辐射,无法消除。
只能:学习共存。带着喜欢的背景辐射,继续生活。
就像宇宙带着微波背景辐射,继续膨胀。”
写到这里,顾冬停下笔。
他看着“背景辐射”这个词。
在宇宙学中,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是大爆炸留下的余晖,均匀地充斥整个宇宙,无法消除,无法忽略,是宇宙的一部分。
就像他对陶然的喜欢。
即使陶然在回避,即使可能永远没有回应,即使他试图“回收情感”。
那份喜欢,已经成了他情感宇宙的背景辐射。
均匀地,持续地,无法消除地,存在。
在每一次呼吸里,在每一次心跳里,在每一个想起陶然的瞬间里。
他无法停止喜欢陶然。
就像宇宙无法停止膨胀。
这是物理定律。
是情感定律。
是他作为顾冬的,宿命。
顾冬合上笔记本,开始做实验。
他做得很专注,很认真,像要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和空间。
但偶尔,在记录数据的间隙,他会抬起头,看向窗外。
看向文学院的方向。
想象着陶然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宿舍休息?还是在写新的诗?还是……在想着如何更好地保持距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陶然怎么想,无论边界多么坚固,无论距离多么遥远。
他依然喜欢。
依然在每一个下雨的日子,想为那个人撑伞。
依然在每一个起风的日子,想提醒那个人加衣。
依然在每一个普通的日子,想见到那个人,想听到那个人的声音,想看到那个人的笑容。
即使不能。
即使不被允许。
即使只是背景辐射。
也依然存在。
也依然喜欢。
这就是顾冬。
一个用物理计算情感,用理性管理喜欢,但最终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的,笨拙的暗恋者。
而在文学院的宿舍里,陶然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同样的雨。
手里握着那盒蜂蜜柚子茶,和那张没有署名的纸条。
他轻声说:“顾冬,对不起。”
“我需要时间。”
“我需要想清楚。”
“关于春天,关于冬天,关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