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倒灌,空气变得灼热,宁无肆眼前发黑,指节狠狠按在伤处,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我没事……”宁无肆咬破唇角,艰难地站起来,一把推开晏穷年,“你快走。”
宁希留下了路线图,如果顺利的话,他们很快就能汇合。
“你在说什么?当然要一起走。”
“?”
不等宁无肆再说什么,晏穷年一把拉住摇摇欲坠的宁无肆,跑过漫长而永无止尽的甬道。
时间和空间都失去感知,痛楚也变得虚浮而不真切。宁无肆指尖微动,相接的地方并没有想象中的冰冷坚硬,仍旧保留着相对真实的柔软触感。
温热的液体爬过皮肤,然后飞速丧失温度。
他的血和他的血,和草莓糖浆。
宁无肆的目光飘忽,在黑暗里沉浮,颠倒的视野里不时闪过幽蓝色的残影。
他不知道这是残留的幻觉还是真实的,试图将注意力聚集在那光上,他需要一些特征明显的东西或者景象提醒自己依旧与这个世界相关联。
直到天光乍破。
巨大的石柱斜插入天际,开裂的地面漏出一丝天光。
晏穷年踩着倒塌的半截石柱,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天花板砸开,反身来拉底下面色惨白,神情恍惚的年轻人。
火光从他的身后而来,为他镀上一层金属色的光晕。
那光太强烈,以至于眼底的蓝色也并不真切。
宁无肆在下面抬头望着他。
好像有点太远了。
晏穷年伸出左手:
“宁,抓住我。”
宁无肆的指尖颤了一下。
“我……”
他的余光里,宁希站在黑暗的尽头,向他张开双手,张合的双唇不停地在说着什么。
“哥哥……我们一起……回家……”
回到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抓住我!”
突然变大的声音让宁无肆不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但紧接着像是充满了恳求。
“宁,把手给我,不要放弃,千万不要放弃……”
……
石柱倾颓而下。
晏穷年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他。
火光裹挟着热浪从甬道里喷涌而出,将地底变成了炼狱。
他们来到了人间。
……
只一下。
大地的震颤让暴力冲突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能忽视。
枪火声和叫喊声短暂地消失片刻,紧接着是更大的轰鸣。
大门处残缺的尸体堆叠,六号站在高处,身染鲜血,剥落了仿生皮肤后的金属外壳显现出明显的非人特质,让它看起来仿若灭世的神明。
他收回目光,枪口抵着梁老二的太阳穴:
“你们还做了什么?”
鲜血浸透了人类的深色斗篷,在他们的身下晕开大片血色痕迹。
”我……“剩下的声音被巨大的轰鸣吞没。
不远处的烟囱发出浓厚而喑哑的悲鸣,像重病的人终于无力再苟延残喘,呛出了几口气虚的黑烟。
紧接着,火光冲天。
夹着焦糊的蛋白质碎屑喷涌而出,剧烈震荡几乎掀翻地面。
残存的人们哀嚎着眼睁睁看那宛若神迹的焦黑双手再也无法维持,在崩裂的声音里逐步解体,变成随处可见的火光与碎石。
焚烧炉塌了。
六号的表情变得很可怕,“梁,你疯了!你想毁了整个橡树区吗?”
“哈哈哈,”梁寅咳出了黑色的血块,“我早他妈活够了,你以为自己是谁,神吗?你懂个屁信仰!”
“橡树区早就该没了……咳咳……你以为能凭你一己之力保住整个街区?别他妈做梦了,你看看那些行尸走肉,根本称不上人。”
“你以为他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祈祷吗?笑死人了,一个机器就别学着人自欺欺人,他们明明是来求死的,你却一而再地给他们洗脑,告诉他们要活着。”
“他们早就死了,就在十六年前你打开焚烧炉的那一天,都被你杀死了。”
“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哈……你看看他们,哪有人会对自己的神明动刀子。”
像一种启示,流弹擦着六号的金属壳,穿过梁寅的身体,生硬地打断了他。
梁寅的嘴张开又闭上,如同漏风的残垣,发出“赫赫”的声音。
拉斐尔的医疗模块被动触发,简单的生命判定过后,六号放下枪,面上浮现悲悯,“梁寅,这是你要的吗?你带来的人们、你号召的人们最终却杀了你。”
梁寅断断续续地喘息。
“……你懂得什么叫……神吗?铁疙瘩,”梁寅捂住不断涌出鲜血的洞,坚持着站起来。
斗篷随着他的动作掉落,畸形的面孔一览无余。
他充血的双眼显示出极度的亢奋,扭曲左脸几乎溃烂,其余的地方增胜出大大小小的肉瘤。它们像被鲜血浇灌的果实,开出无数的血色花朵。
他费力地扯出一个神经质的笑。
“该死的铁耗子,永远也别想踏入人类的地界。我们终会熄灭能源核心,把你们都扔进生化池!”
梁寅握住六号的枪,抵在眉心,因为体力不支而下坠,用膝盖和拉斐尔支撑着身体,做出一个近乎祷告的姿势。
“特里安意志永存!人类精神长胜不衰!”
他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