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顶上喧闹的赫歇尔迥异,荒废的下层在夜晚安静无声,只有微弱的电流窜过老旧电线时的细小嗡鸣。
隐约还能听到远处百鬼夜市的狂欢和喧嚣。
日落之后,大多数的人不敢离群索居。
在安全难以保证的下城区,人们总喜欢于午夜最容易寂寞的时分抱团群居,在热闹眩目的灯火中放纵自我,有钱的人在顶上纸醉金迷,没钱的人在土里狂欢烂饮。这一切给予他们安全和快乐的错觉,像是一种仪式,不管怎样,他们都将活着迎接新的一天。
这一段路没法开车,没有夜视义眼的宁无肆很难保证自己走夜路不撞到头,他拍掉手心里的铁屑,甩了甩脑袋,抖开不济事的外套裹上,回想了一下停车的位置,很快选定了方向。
路灯依旧昏暗,勉强照亮灯下那一小片落足地,两旁的摊贩早在人造月亮升起的时候就忙不迭回了家,这里显然被快退休的环卫机器人或者拾荒者搜刮过,酒瓶和垃圾、还有不值钱的摊贩推车一起堆在路边。
“咔嚓——”
酒瓶碎裂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宁无肆应声回头。
有人捂着包从旁边的巷子里跌跌撞撞跑出来,带着一身酒气差点撞上他。
宁无肆侧开身,匕首在手里晃了一下,包掉在地上,里面不知道倒了几手的电子脑芯片散了一地。
“操!”那人手忙脚乱地拽起包,把芯片扒进去,恨不得长出八只手。
慌乱间,他借着远处霓虹的微光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宁无肆的脸。
像是见了什么不能理解的事物,半声尖叫卡在喉咙里,连滚带爬地窜入更深沉的黑暗。
宁无肆摸上自己的脸,普通的,什么都没有。
可那表情分明是恐惧。
或者是——
他站在稀薄的夜色里,侧头看向深巷。
那里有着什么。
该去看看吗?脚尖转过半圈。
深处传来玻璃瓶在地上咕噜噜滚过的声音,还有人神智不清地嘟囔,“你是不是晏穷年,啊?快说是,老子要发财了。”
醉鬼。
宁无肆索然无味地收回目光,踩过一地贵的贱的芯片,指尖的匕首随着脚步上下一垫一垫。
他想,这位晏先生真不是一般人,轻易就做到了别人一辈子就做不到的事。
怪抢手的。
电视台的小明星们都要羡慕死了。
……
男人握着玻璃瓶口,看着一片昏黑的巷口。
身后是几台交叠的仿生人和神智不清的酒鬼,劣质酒精的味道很浓。
等到彻底恢复安静,他收回目光,俯身把仅剩的完好酒瓶放在地上,单手抓着酒鬼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心平气和地聊天,“发酒疯也要有个度,别找错人了。”
另一只手始终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指尖滴在被酒精浸染的深绿色玻璃渣上,又蜿蜒着渗入更暗的缝隙。
酒鬼哼哼了两声,依旧做着他的发财梦,显然没法沟通。
男人随手把烂醉的人丢进旁边的巷口,就着衣领擦净手上的头油,转身挑开了仿生人的动力开关。
少年样貌的仿生人睁开眼,漂亮的绿色眼睛沾了澄清的酒液,泫然欲泣。大片缺失的皮肤也无损他漂亮的骨相,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露出仿生皮肤下的钢铁骨骼和电线,受损的语言系统断断续续地输出杂音浓重的电子音,“检索到目标人物……晏……穷年,进行排除……失败,信息发送……错误、错、E、EError。”
在它即将报废的瞬间,所有的仿生人突然咯吱咯吱地动了起来,它们用相同的眼眸直直地看着男人,湿润的眼睑泛红,露出一模一样的悲伤微笑,“为什么又要这样对我,你不喜欢我吗?”
裸露的头骨下搭载机械核心的槽口空空荡荡,如果不是因为皮肤受损,那该是一个相当动人的表情。
虚假的、设定好的、没有任何情感倾向的,纯粹美丽的表情。
男人拎着酒鬼站在安全的地方,玩味地看了几秒,俯身拍了拍酒鬼的脸,“喜欢吗?都送给你,能卖个好价钱。”
可惜酒鬼自己不争气,翻了个白眼,晕了。
“不喜欢啊,那只能送你几天牢饭吃吃了。”
男人遗憾地松开手,面无表情的看着仿生人。带血的手里拢着一小块仿生皮肤,上面用金色的丝线绣出一枚因为吸满了鲜血而格外鲜艳饱满的稻穗。
沾染了酒精的破损电路末端很快窜起幽蓝色的火焰,仿生人唇角的弧度没有任何改变。
数张悚人的漂亮面庞在下一刻被大火吞没。
……
今晚省下的蛋糕钱让宁无肆的心情好了起来,明天可以去香叶集买一个冰淇淋。
他不由得哼起了调子,奇异的,断断续续的,音调忽高忽低,不属于疯狂和发泄的重节拍朋克乐——赫歇尔的标志,不连贯也不像一首完整的歌,说不上好听或者难听,带着一点点鼻音,像放松的猫爪带着肉垫,轻轻地挠着夜色,在安静的夜里悠悠荡开,好像生活也因此而充满平和。
玻璃珠一样的绿眼睛平静而明亮,微弯的眼角染上几分愉快。
他展开双臂,踮起脚掌猫一样一跳一跳。随着他的步伐,松开的衣摆一荡一荡,黑色的小皮靴踩在未干的水潭边上,红蓝的光被揉碎成一种梦幻瑰丽的色泽,玫瑰色的水珠落在鞋尖又在下一刻被甩落,留下一朵湿漉漉的花。
指尖匕首的冷光一上一下,抛起来又接回手里,绝缘橡胶的刀柄一下一下地磕在柔软的手心。
暗巷的杂物堆边上躺着一只纯白的玻璃球,捕捉到动态的图像,滚了半圈,摄像头无声地扩张又收缩,将面前的景象记录下来,乌黑的边缘闪烁着幽蓝的电光。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只带血的手将玻璃球捡了起来,无名指像是失力般痉挛了两下,虚虚将玻璃球拢在掌心。
未干的血迹蹭在玻璃体和摄像头的边缘,蒙上半边血雾,像一颗被新摘下尤带着血丝的眼球。
“很漂亮吧,像最美丽的橄榄石。”
虹膜边缘的电光一亮一灭,男人靠着墙和手里的眼珠子说话。
“真想留着当收藏。”
电光失了节奏,一通乱闪,玻璃球害怕地滚了滚。
“又不是说你,怕什么,”男人用三个指头把玻璃球困在手心,恶劣地笑了起来,唇色苍白惨淡,“我开玩笑的。”
那笑意一闪而逝,他闷咳了两声,手指按着胸口,“想见他?还没到时候……现在不行,会吓到他的。”
“什么时候?大概……在我死之前吧,总会有办法的。”
他像是力竭般闭上眼,把自身的重心全压在墙上,目光晦涩幽深,声音低而沙哑。
“不会很久,他们没给我那么多时间。”
“嗯……解放日之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