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偶尔为他添水研墨,动作轻悄,生怕打扰。墨汁在端砚里渐渐变得浓黑润泽,映着两人靠得极近的身影。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墨香,混合着宣纸和颜料特有的、微涩的气息。这气息与他平日熏染的檀香不同,更添了几分文士的雅致与专注。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走。待冯保落下“山河”篇最后一笔远帆,夕阳已将窗纸染成暖金色。
他搁下笔,后退半步,审视着已完成大半的画稿。董蓁蓁也站在一旁,看着纸上已然成型的山水人物,心中感慨万千。这些画,比她想象中更要精美传神,更贴合她故事中想传达的意境。他们两人,一个以文述理,一个以画传情,竟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今日便到这里吧。”冯保开口道,声音因长时间的专注而略显低哑,“‘日月’、‘忠孝’、‘仁爱’的草图我已心中有数,隔几日便可陆续画完。待全部画稿完成,再与你一同斟酌编排次序,附上故事文字。”
他搁下笔,目光在画稿上停留片刻,才将它小心移开。转过身时,董蓁蓁仍立在案边,正微微倾身看着那幅画,侧脸在斜阳里镀着一层柔光,眼神专注,唇角不自觉地含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冯保的目光在她面上轻轻掠过,随即如常地移开,走到书案另一头。他打开那只熟悉的樟木匣——董蓁蓁认得,这还是潜邸时期的旧物。他从里头取出两支新笔和一叠纸,动作不紧不慢。
他将纸笔在案上放好,声音平稳,“这‘澄心堂’纸性柔韧,最受笔墨。笔是新的,不曾用过。”他顿了顿,指尖在那支兼毫上轻轻一推,“这支蓄墨好,写小字不枯。你先带回去试试。”
“谢大人,”她轻声道,将纸笔仔细收好,“奴婢回去便试。”
冯保“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继续将洗净的笔一枝枝挂回青瓷笔山。夕阳又沉下去一些,值房里的光线愈发柔和昏黄,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得很长。
屋子里一时静下来,只有笔杆偶尔相碰的轻响,和他收拾画具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董蓁蓁没立刻走,目光不经意又落回那幅“山河”上——墨色已干,山水葱茏,那道飞瀑尤显得生气勃勃。她看得有些出神,没留意冯保已收拾停当,正静静看着她。
待她回过神,转眸时,恰好撞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沉静如常,却似乎比平日多停留了一刹。他没有立刻移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她开口,又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董蓁蓁心头没来由地轻轻一跳,脸上却还维持着镇定,只将怀中的纸笔又拢紧了些。
“时辰不早了。”冯保先开了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转向窗外,望了一眼渐暗的天际,“回景仁宫的路不近,莫耽搁得太晚。”
这话听着像是寻常的提醒,可他说得慢,字句清晰,末了还停顿了片刻,目光才重新落回她脸上。
“是,大人。”董蓁蓁应着,福身行礼,“奴婢告退。”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槛外的天色确已暗沉,廊下的宫灯尚未点齐,光影绰绰。就在她将要迈出门时,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送了过来:
“路上仔细些。”
董蓁蓁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余光瞥见他仍立在原处,身影在昏黄的光线里有些模糊。她轻轻颔首,算是应了,便径直走了出去。
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晕黄的光圈。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董蓁蓁抱着怀里的纸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笔杆。
她想着方才那一幕——他收拾画具时不急不缓的侧影,他看她时那多停留的一刹目光,他说“天色不早了”时那放缓的语调,还有最后那句“路上仔细些”。
每一处都平常,每一处又都好像有那么一点不同。这点不同,像宣纸上极淡的水痕,不细看便瞧不见,可一旦瞧见了,便知道它确确实实地存在。
他待她,似乎总是比旁人多一分耐心,多一分细致。可这多出来的一分,究竟是因为潜邸旧谊,是因为三皇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搔着,有些痒,有些慌,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而值房里,冯保在董蓁蓁离去后,又在窗前立了片刻。暮色完全笼罩下来,远处殿宇的轮廓渐渐隐入黑暗。他收回视线,走回书案边,目光落在方才两人一同看过的那幅“山河”上,看了许久,才抬手,将一旁灯盏里的烛芯轻轻拨亮了些。
暖黄的光晕铺开,照亮画中嶙峋的山石与奔腾的飞瀑。他静静看着,眼底深处,带着连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柔和,悄然化开,又悄然隐没在惯常的沉静之下。
有些情愫,便如同这画中的墨色,层层渲染,深深浅浅,早已洇透了纸背,却要借着光,借着合适的角度,才能窥见其中蕴藉的、丰沛而含蓄的生机。
他们之间,便是如此——不曾言明,未曾逾越,却在每一次目光交投、每一句寻常话语、每一次无声的默契里,悄然积累着某种超出“故人”与“同僚”的分量。这份分量,如今便沉甸甸地搁在彼此心上,朦胧而真切,等待着某个时刻,被更清晰地看见,或被更深刻地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