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尚未明,殿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礼乐庄严。她垂首立着,能听见殿内赞礼官高亢的唱礼声,能闻见檀香混着年节特有的炮硝气味。
辰时,隆庆帝御皇极殿受朝贺。丹墀之下,文武百官、宗室勋戚、各国使节按序排列,山呼万岁之声如潮如浪,直冲云霄。董蓁蓁随景仁宫众人在后宫候着,虽看不见前朝盛况,却能听见那震天的呼声,能感受到整座宫城都在这一日焕发出无上威仪。
朝贺毕,已近午时。李贵妃携朱翊钧回宫,满面笑意。隆庆帝今日心情颇佳,赏了朱翊钧一方蟠龙钮白玉印,又赐景仁宫上下新年红封。董蓁蓁也得了一份,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午后,各宫太妃、嫔妃往来拜年,景仁宫一时门庭若市。董蓁蓁领着宫人奉茶递果,迎来送往,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直到申时,客人才渐稀少。
她正立在廊下缓口气,忽见福安提着个食盒匆匆而来。
“蓁蓁姑娘,”福安压低声音,“冯大人让送来的。说是尚膳监按旧例给司礼监备的元正茶点,他尝着好,让取些给姑娘。”
食盒打开,是四样精巧点心:鹅油酥卷、枣泥山药糕、玫瑰雪花糖、琥珀核桃仁,还冒着微微热气。
董蓁蓁心头一暖,接过食盒,轻声问:“冯大人……今日可忙?”
“忙,怎么不忙。”福安苦笑,“寅时便往奉先殿伺候,朝贺时在陛下身侧随侍,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这会儿还在司礼监处置各地递进来的贺表呢,怕是得到掌灯时分。”
董蓁蓁指尖微颤,点头应下。
福安匆匆走了。她提着食盒回屋,拣了块枣泥山药糕放进嘴里——甜糯细腻,正是她喜欢的口味。窗外鞭炮声零星未绝,她望着食盒里那些精致的点心,忽然觉得,这漫长而忙碌的年节,似乎也因着这一点无声的记挂,变得值得期待起来。
岁首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她唇畔映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般忙碌,直延续到正月初三,宫里才稍稍缓过气来。
午后,董蓁蓁再次来到景山小院时,院中那几株老梅已开了零星几朵,红萼缀在苍劲的枝头,煞是好看。
冯保正在院中煮茶。红泥小炉上铜壶咕嘟作响,他今日穿了身玄色暗云纹直裰,外罩石青缎面鹤氅,比平日多了几分闲适风雅。
“给大人拜年。”董蓁蓁规规矩矩行礼,奉上一个靛蓝绣竹的锦囊,“愿大人新年安康,诸事顺遂。”
冯保接过,指尖触及锦囊内硬物的轮廓。打开一看,竟是一枚羊脂白玉簪——玉质温润无瑕,簪身雕作竹节形态,簪头刻成卷叶状,线条流畅简练,打磨得光滑莹润。
“这玉……”冯保微讶。
“是前些日子为殿下打造玉佩时剩下的边角料。”董蓁蓁轻声解释,“娘娘赏了奴婢。奴婢便托人雕了这簪子,手艺粗陋,大人莫嫌弃。”
他凝视她良久,才缓缓道:“此礼甚合我意,怎会嫌弃。”他将玉簪仔细收进怀中,又取出一早备好的红封,并一只长条琴匣,“这是给你的年礼。”
红封是宫例,董蓁蓁谢过收了。待打开琴匣,却怔住了。
匣中是一张伏羲式古琴。琴身,通体髹八宝灰胎漆面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如玉的光泽,灰胎中细碎的金屑、银粉、绿松石末若隐若现,如星河散落。琴额镶白玉徽,琴轸、雁足皆用紫檀,岳山与龙龈选用上等梓木,形制秀美典雅。
“此琴胎体由陈年杉木所斫,灰胎按古方以鹿角霜混合金、银、珍珠、珊瑚、青金石、绿松石、玛瑙、琉璃八宝研粉调制。”冯保抚过琴身,“音色通透清越,余韵绵长,穿透力极强,却不失温润。最适合初学者,女子抚奏也相宜。”
董蓁蓁指尖轻触琴弦,冰凉的丝弦下,木质传来温厚的触感。她忽然注意到琴底龙池旁刻着一行小字:
“丁卯年年冬,双林制。”
她轻声念出那行小字,倏然抬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琴……是公公亲手所制?”
冯保看着她讶然睁圆的眼,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温润的弧度:“在内书堂时,曾随一位致仕的翰林学过几年琴艺。那位老先生精于斫琴,我跟着打了些下手,略知皮毛。”他顿了顿,指尖轻抚过琴身流畅的弧线,“这琴从择木选材到合板定型,再到髹漆上弦,前后用了一年又三个月。”
他眼神温煦,目光落在她因激动而微红的脸颊上,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你近来琴艺进益不少,合该有一张趁手的好琴。如今将此琴赠你也方便平日练习,你可喜欢?”
喜欢?何止是喜欢。
董蓁蓁望着眼前这张琴,心中涌起的是一种近乎震撼的触动。
她学琴已有三年之久,自然清楚制作一张良琴需要耗费多少时间与心血。从选材、定型到无数次地髹漆、打磨、调音,这长达一年多的过程里,有多少个夜晚,他在处理完繁重的公务后,又回到这间小院,借着灯火,专注地打磨着这块木头?
她能看出琴轸与琴弦的选配极为讲究,灰胎中细碎的宝光均匀而内敛,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制作者极高的审美与严谨。冯保会书法、通音律、善谋略,这些她都知道,但她从未想过,他竟连造琴这等融合了匠艺、乐理与美学的绝技也掌握得如此精深。
一种混杂着惊叹、崇拜与受宠若惊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滚。她下意识地想用最郑重的礼节道谢,话到嘴边却成了有些语无伦次的:“这……这太……大人竟然……我、我、不,奴婢——”
冯保看着她少见地失了往日的伶俐周全,那双总是沉静清亮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真实的惊讶与无措,脸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这副模样,让他心中那份隐秘的期待得到了满足,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得意与松快掠过心头。
他抬手,虚虚止住她慌乱中又要出口的“奴婢”自称,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闲聊般的温和:“好了。你我相识多年,从潜邸到如今,情分不同寻常。往后若无外人在,这些虚礼就免了,以‘我’自称便好,听着也自在些。”
董蓁蓁怔怔望他,见他神色认真,并无半分玩笑之意,心头那根紧绷许久的弦,忽然松了。
“我……”她清晰地说出这个字,感觉有些奇异,“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它,好好练习。”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彩,“我从未见过这么美的琴,更没想到……您连这个都会。大人,您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冯保被她那句充满惊叹的“大人”和亮晶晶的眼神看得心头微软。那声“大人”里,少了畏惧,多了亲近与纯粹的佩服。
他唇角微扬,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取悦后的松快与淡淡的调侃:“不过些怡情养性的微末之技,算不得什么本事。你若好奇,往后……慢慢便知道了。”
这话说得含蓄,却仿佛一个温柔的承诺,为未来留足了无尽的余地和想象。董蓁蓁脸颊微热,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过琴弦,发出一串清泠如碎玉的音符。
阳光缓缓移动,将窗棂的影子拉得更长。小院内茶香、木香与淡淡的漆香交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静谧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