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主公的规,是宗主的气,更是他自己该受的罚。
苏凝站在一旁,指尖攥紧了药膏,看着那道道血痕,眉峰紧蹙,却始终未发一言。
她知道,这鞭,雷鸣必须挨,挨过了,心结才能解,往后才能走得更稳。
打到一百五十鞭时,雷鸣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喉头滚了滚,却依旧没发出半点声音。
江驰挥鞭的动作顿了半瞬,指尖微颤,眼底闪过一丝下意识的不忍。
温衍看在眼里,抬手亲自递上一杯灵茶,淡道:“歇口气,再罚。”
这是替江驰找的台阶,护着他的面子,不让他因这份不忍,落了宗主的分寸。
江驰接过茶,抿了一口,压下心底的那丝柔软,再次扬鞭。
鞭声依旧清脆,只是力道,稍减了几分。
二百五十鞭,终于落毕。
江驰收鞭,寒钢缠鲛绡鞭绕腕成环,指节因攥得太紧泛白,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把前几日的暴怒与郁气,全泄在了这鞭影里。
垂眸看着地上的雷鸣,冷声道:“起来。”
雷鸣撑着地面,指节撑在青石板上,一点点站起身。
脊背的血痕纵横交错,血珠顺着脊背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猩红,他却依旧脊背挺直,没有半分颓态。
转过身,对着江驰深深作揖,头埋得很低,声音沙哑却无比诚恳,句句皆发自肺腑:
“谢宗主责罚!
雷鸣莽撞,惹您动气,闯下大祸,今日一鞭,愧意尽消。
往后,唯宗主马首是瞻。
宗主让我往东,雷鸣绝不往西!”
这一拜,是认罚,是赎罪,更是彻底的臣服与敬重。
江驰身子僵了一瞬,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冷道:“少废话,温衍有事吩咐,别让他等。”
话落,却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雷鸣晃悠的胳膊。
指尖触到温热的血,不觉微顿,随即收回手,负在身后。
手比嘴诚实,私怨尽泄,只剩在意。
温衍走上前,目光扫过雷鸣的脊背,淡淡道:“罚,是你莽撞,坏了局。
雷鸣,西境是给你的机会。
脸,丢了,挣回来。
记住,你是黔云山的人,更是赊愿铺的人,是我温衍的最锋利的刀。
别让我和江驰失望。”
“属下谨记!”雷鸣抬头,眼底翻涌着坚定,声音虽哑,却字字铿锵。
苏凝上前,打开药膏,动作轻柔地替他敷上。
凝肌草的药力瞬间化开,缓解了大半的疼意,苏凝快速用绷带将雷鸣的脊背缠好,又从怀里掏出一囊丹药,塞进他手里:
“这里面是疗伤丹和凝魂散,路上按时吃,别省。”
雷鸣攥紧丹药,对着苏凝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有两字:“谢了。”
赊愿铺门口,周虎早已牵来了马,马背上备着修磨得锃亮的玄铁刀,还有一件御寒的玄铁甲。
是苏凝连夜备好的,鞍侧还挂着温衍给的西境简易舆图,水囊里灌满了灵泉。
江驰扶着雷鸣上马,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却格外稳当。
他拍了拍马颈,低声叮嘱,语气里的冷意散了大半,只剩真切的嘱咐:
“西境苦寒,据点主事是周疤子,自己人,到了那先找他,别孤身闯祸。
有事就用传讯玉符给我递信,别硬拼。”
“是!明白!”雷鸣坐在马上,低头看着江驰,眼底是实打实的敬重。
温衍站在一旁,指尖依旧摩挲着玛瑙珠,淡淡道:“去吧,早日站稳脚跟。”
“属下告辞!”
雷鸣扯着缰绳,对着温衍与江驰躬身一拜,又对着苏凝颔首,随即策马扬鞭。
马蹄声哒哒,载着他往西境的方向去,背影挺直,消失在晨雾里,戾气尽散,只剩坚定。
江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视线里,才收回目光。
温衍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温茶,唇角勾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气消了?”
江驰接过茶,抿了一口,想起雷鸣躬身谢罪的模样,唇角也忍不住勾了勾:“消了。
这莽夫,倒也算识相。”
晨风吹过,卷起槐树叶,沙沙作响。
二人并肩往黔云山的方向走,身影被晨阳拉得很长,檀香的余味混着草木的清香,缠在风里。
赊愿铺的暖,老槐下的鞭,都成了过往。
西境的风,已起。
黔云山的局,已布。
雷鸣的路,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