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走后,苏凝将铺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桌椅擦得发亮,书柜上的灰尘也被云丝掸扫得干干净净。
正准备向江温二人辞行回翠竹谷,不想却被江驰叫住。
“你留下。”江驰看着整洁的赊愿铺,忽然有些恍惚,顿了顿,再次开口道:
“铺里有许多旧档尚需整理,你心细,合适。”
苏凝愣了愣,她是炼丹师,虽说从前也是做过一派掌门的,可归拢旧档的事却是有弟子接手的。
再说,自己也从未碰过整理旧档的事,这……
宗主发话,苏凝纵有万般不解也只能躬身应道:“是!”
前堂的温衍正执笔翻看宗门外务的薄册,闻言抬眼,掠过一丝错愕看向江驰,随即又垂眸。
指尖轻碾笔杆,将纸页上晕开的墨点淡扫开,淡淡颔首,未发一言。
江驰的目光落在书柜上,脑海中总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
好像很久以前,除了他和温衍,还有一个人,总在书柜前拿着云丝掸扫来扫去,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旧档里的赊愿。
“温衍,”他忍不住开口,“百年前,赊愿铺除了我,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温衍垂下眼眸,指尖抚过腕间的玛瑙珠串,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有,名下弟子三百人。”
江驰皱了皱眉,总觉得这回答避重就轻,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正要再细问,却听见存档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苏凝在整理书柜,发出的异声。
只见,她的手指探进角落的夹层细缝时,先触到了封皮上硌手的赊痕。
这赊痕不是寻常契印那样浮在纸面,这道痕深黑如焦,嵌进纸纹里。
指腹蹭过,能摸到细小的凸起,像墨汁干硬后凝的痂,还带着点沉凉的滞意。
略微用力,刚把卷册往外抽半寸,掌心便觉一阵细碎的颤。
不是风动,是内里的赊力在撞,一下下急慌慌的,隔着纸页都能感受到那股挣动的劲,像是怕被永远埋在旧档堆里。
抽出来时,卷册的卷边已经磨损,封皮无落款,只左下角一个洇开的“赊”字,墨色发暗,像是被潮气浸过又风干。
掀页时纸页脆响,内里是流云宗特有的瘦劲笔迹,一行行记的是与青岚宗沈家的赊愿:
流云宗以宗内三成护脉愿力赊予沈家,保其三代灵脉纯净,无煞邪侵扰。
立契之日算起,赊期三十年,今已逾五载。
那道深黑赊痕,正压在契尾的朱红画押上,痕边漫着一缕极细的黑,像蛛丝,又像墨水里生的细虫,在米黄的纸面上慢慢蠕动,所过之处,纸纹都透着点暗滞。
苏凝指尖凑近,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腥气,混在旧纸的霉味里,不仔细嗅根本察觉不到。
“主公,宗主,这旧档好像有些不一样。”
她连忙提着卷册走到堂前,小心翼翼铺展在案台上。
卷册接触桌面时,还微微颤了一下,内里的赊力仍在挣扎。
温衍正低头翻着薄册,闻声抬眼,指尖那枚红玛瑙饰不经意擦过卷面。
淡金色的光倏然漫开,顺着那道深黑赊痕缠上去,像藤蔓裹住枯木。
卷册的震颤猛地停了,那缕黑丝被金光扯得现了原形。
竟是一团扭成麻花状的阴煞,贴在赊痕上,正一点点噬着愿力。
金光触到阴煞时,泛起一丝极淡的黑烟,转瞬即逝。
片刻后,金光敛去,玛瑙恢复了原本的红润。
温衍指尖点在“沈家”二字上,稍顿,声音平稳无波:“赊力染煞了,这煞专噬愿力。”
苏凝指尖按在卷册边缘,纸页还有点残留的微颤,那股腥气似乎更明显了些。
苏凝顿然蹙眉:“比雷鸣身上的煞,阴毒多了。”
“是冲赊愿来的。”温衍把卷册推回她面前,指尖捻着玛瑙转了半圈,语气笃定:
“沈家的灵脉,顶多撑半月。
即是流云宗立的赊契,赊愿铺得接。”
铺外的风不知何时起了,吹得窗棂轻响,与西境的烈风遥遥相应,像是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