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观棋】从根须至冠顶,难道我们对它一无所知?
【白如婴】至少我们不再如过去一样被动。
【莫观棋】因为神器?我刚才就想问了,在审判之矛现身的那一刹那我看清了它的模样,它为什么……
【莫观棋】为什么那么像你写作用的玻璃笔。
【莫观棋】审判之矛只能进行物理攻击吗?触碰世界树时你除了灵力什么附赠的礼物都没有得到吗?妈妈,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
第二幕第一场
场景:空荡的军禁区域,二人各执一词,朝着实验室走去。
【莫观棋】对古神界的研究触怒了神明,异形便是前来惩治我们的使者。我想你早已明白,灵力是仅能在人类身体里短暂蠕动的高维虫子,任何实验机器都无法观测其中玄妙。它无法被用于任何研究,是恐怖的生命清道夫,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当年的触碰只是意外,灵力不过是神明力量的冰山一角,祂们的强大深不可测,为了帝国,我们不能再窥探更多了!
【白如婴】为了帝国?
【莫观棋】难道你要眼睁睁(重音)看着异形毁掉我们生存的国土吗?
【白如婴】(闭眼)哈哈。那看样子在灵力降临之前的世界是和平繁荣的太平盛世,人类神明都亲如姐妹相敬如宾啊。那时候的帝国人也一定活得很好,没有罪恶,没有不同势力侵扰,没有专门用一个区域划分人和牲畜吧。
【莫观棋】你想说什么。
【白如婴】你想我说什么。
【莫观棋】我想你就此沉默。停手吧,妈妈。
【白如婴】堆金叠玉的塔尖还在炫耀永恒的帝国,但漫长而盛大的告别早已开始。帝国自始至终都是酒桶里发酵的葡萄,殷红的表皮掩盖了腐烂的事实,让帝国人自以为可以无止境地滥用光荣与存续。旧世界没有退路,只有末路。除了我,谁还有这本事把粉末状的世界重塑?若我不是手握真理的神明,怎会把世界变换的轨迹推演得如此精准?若说我们之间,必须有一个人到达目的地——你又认为那个人是谁?
【莫观棋】可你应该比谁都明白,永恒的赢家并不存在,谁都可能突然被拉下神坛。哪怕是摧枯拉朽的古神之力也被你的肉体凡胎驾驭了,世间的一切都在变化之中。
【白如婴】变化?哦,是的。从前,我心中并无宏图大业,常在工位上偷懒看三流小说,写下流剧情。来到圣兰蒂斯无非是觉得身为社畜接什么活都是接做什么工作不是做罢了。然而,这世上这么多人,偏偏只有我窥见了古神界的一角,说一千遍是意外是偶然,可它就是发生了,既然发生了,对我而言就是注定的命运。(垂着眼睛,睫毛在琥珀色的虹膜上投下阴影)你只会在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时反思,因为这就是你;我也不会放弃登神的机会,因为这就是我。不是灵力影响了我的心性,而是我的心性成就了灵力,没有什么代价是我付不起的,因此也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做的。你也一样,只要你不表明态度,你就可以表明任何一种态度,现在投入我的麾下还不算晚。说到底,为什么我们母女俩一定要是敌对的呢?我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方向,但本质都是为了自己而活,为自己的利益铲除异己,你又比我高尚到哪里去?
【莫观棋】就算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灵魂,又有什么益处?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呢?你为什么不能原谅我呢?你凭什么,总是一副置身于外的样子,用那种洞悉世上一切残酷人性的眼神看待一切,好像随时准备面对一场失败的革命?你把每个人都当做棋子,可棋子也会有自己的想法。我只想告诉你,你已经走火入魔了。任何拥有无限制权力的人都很危险。即使是一个和你完全相反的、品德高尚的人,也迟早会被腐蚀。
【白如婴】一旦看清敞亮光明的殿堂之下藏着怎样的腌臜,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无需亲身体验的痛苦向来是世人最热衷品尝的珍馐,你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却在心中暗自窃喜自己不会像那些灾民一样付出生命的代价。你始终待在安全的地方表演勇敢,将过错全部推到别人身上,却不愿花哪怕一分心思反思因为你的错误决断葬送了多少机会。若你本可以扶大厦于将倾,却畏缩逃避,岂不懦弱?若我本可以毁灭,却选择了拯救,这还不够伟大,不够崇高?
【莫观棋】我对你的毁灭和拯救不感兴趣,我只好奇一件事——登神后,谁能审判你呢?人类尚且受规则束缚,但古神的权力毫无限制。祂们强大,神秘,高高在上,不受任何监督与控告,不对任何人类负有义务,这难道还不够危险吗?
【白如婴】你在害怕你仰仗的母亲抛下你远走高飞。你想要名誉,又想要活下去,可生前死后的洪水滔天,你从不看。
【莫观棋】彼此彼此。你崇尚暴力,却说研究灵力是为了帝国。你不爱任何人,却说自己一心成神是为了拯救人类。
【白如婴】总好过你打着各种漂亮又进步的旗号,并且认为这些旗帜能高过人的生命与价值。
【莫观棋】我们的立场无法统一。
【白如婴】无妨。恶不是立场带来的,立场往往只是恶的遮羞布。告诉我,我的女儿——你恨我吗?
【莫观棋】我不恨你。
【白如婴】你是真的不恨我,还是不敢恨我?
【莫观棋】我不恨你。
【白如婴】你不恨我,那你自以为的正直善良就是假的,伪善才是实际。善良的人看见活生生的同类被欺辱就是会愤怒、怨恨、甚至复仇,这叫本性。你不在乎别人和自己的生死,才会没有波动。
【莫观棋】你会被你的道路吞没。
【白如婴】你会吞没你的道路。
【莫观棋】或是未来,或是明天,神明很快就会降罪于你。
【白如婴】我就是神。
【莫观棋】我真的不在乎你认为你是谁。
【白如婴】我将开创新世界。
【莫观棋】一个被旧秩序支配的新世界!一个建立在大规模屠杀、人体实验、恐惧和伪神权统治下的乌托邦!
【白如婴】我对你的梦想不感兴趣。
【莫观棋】时间会证明一切。
【白如婴】我没有时间了。
良久,白如婴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她动作轻柔,就像对待这世间最乖巧、最温驯,也最独一无二的小鸟一样,把垂落在莫观棋脸颊旁的一缕头发重新给她别到耳后。
【白如婴】我的孩子,我最单纯最残忍的同僚,世上不会再有谁比我们更了解彼此。现在,安静,与我一同见证神女的诞生。
第三幕第一场
场景:熟悉的实验室内,白如婴和莫观棋的目光共同锁定在培养仓中新生的人形神器上:一分钟前,她的诞生重塑了灵力与混沌的平衡,十八年后,她将作为帝国史上最年轻的首席噬灵者出席极东之战表彰大会,并从帝国最高领袖莫观棋手中夺走调任全球噬灵者的最高指挥权。
【白如婴】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它将继承我年幼的□□,我的灵力,我的思想,我的名字。它生来便是为突破,为登神,谁都无法扼制它的本能,令它作为宠物跪趴在主人脚边。
【莫观棋】她是忤逆秩序的造物,因野望而生,注定也会因为野望而死。
【白如婴】它是我的女儿,神的孩子不会留恋人间。
【莫观棋】我不是你的女儿了吗?
【白如婴】你不想与我再有任何瓜葛,不是吗?
【莫观棋】……
【莫观棋】你根本不明白。
【白如婴】不重要了。
【莫观棋】(沉默片刻)嗯,不重要了。
【白如婴】你在害怕?
【莫观棋】这一切都太不公平了。
【白如婴】(思索良久,云淡风轻地笑了)那么,我可以留下母女连心的保障,同生共死。若她对我刀刃相向,我将和她一道消失,还你一个清净的新世界。
【莫观棋】反之?
【白如婴】反之,她将成为我在人间的影子,以同样的外表和所有你想忘记的过去一起,同你纠缠不休直到你死去。她将拥有无尽的寿命和力量,她将继承整个你想从我手中夺取的世界,而你只能眼观这一切发生,无能为力。
【莫观棋】纠缠不休?
【莫观棋】好。
【白如婴】这下你的胜率不为零了。去试着教育她,改变她,让她为你所用吧,哪怕一切都是徒劳。
实验室内,提前调试好的灵力与混沌对撞,大火燃起,火焰熄灭后,凭空多出一扇雪白的门扉。
【白如婴】退下吧,孩子。你只可到此,不可逾越。
【莫观棋】从今往后我就要独自一人面对这荒唐的一切了吗。
【白如婴】“白如婴”会陪你的。
白如婴走进门扉,闪过刺眼的白光,随后门消失,只剩微弱的声音传来。
【白如婴】这里是一片荒原。我正赤脚行走在群星之下,一步一步迈向另一个世界。咦?贫瘠的土地随着我的脚步,一朵一朵开出了鲜花……阿嚏!如果我对花粉不过敏,此刻的景象还会更加瑰丽可观。
【□□□】世界以缩短自身寿命的代价换来勃勃生机,而世界树吸取了世界的力量,才能长青。不是我靠近这个世界,是这个世界正朝我走来。我的灵魂似乎化作神鸟一去不回了,我听见了主宰一切的众神之母女娲的呼唤,我听见了我崭新的姓名——羲和。
声音戛然而止。
第三幕 第二场
场景:同前,莫观棋依稀还能听见点设备运作的蜂鸣。她的口中喃喃白如婴三个字,失魂落魄。她俯身缓缓打开密闭的培养舱,伸手将里面沉睡的存在轻轻抱出,动作克制又轻柔,小心翼翼。
【莫观棋】名字,是一个人在世间的锚,谁呼唤你的姓名,谁引领你走向正途,谁便是你的同伴。白如婴,这是她众多名字中最具温情的一个,也是她最喜爱的一个。如今她将它抛之脑后,摒弃了人类的身份,最终成为了太阳神羲和。未来的你又会如何选择?你是否也像我们那位薄情的母亲一样,为理想义无反顾?你瞧,天快黑了,待到朝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多么善变的世界啊,分秒小时,日子过得这般快,花会落,天会变,人会死,还剩什么永开不败?你会重蹈覆辙吗?我会面目全非吗?我们最终会走向何方,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莫观棋】我会先忘记她所有的缺点,再忘记她的音容笑貌。这世上,每个人到最后都要被忘记的,何必和时间抗争,和自己过不去呢?我不过一介凡人,何必操那份心?人就该这么糊涂着过啊,一直记得的叫做执念或理想,忘记的,就不存在了。
【莫观棋】改变你?我拿什么改变?太可笑了,改变不了白如婴,便退而求其次去改变白如婴的女儿吗?哪一个女儿呢?这苍茫天地,没有哪项禁令能关住一阵风,没有哪个生命能扑灭另一个生命对自我的向往。白如婴,我会陪伴你长大成人,直到某天,你的生命厚度将足够支撑你做出属于自己的抉择,走向自己的世界。奇怪,我为何流下眼泪?此刻的我既不绝望,也不悲伤,只是感到漫长的黑夜从我灵魂的内部上升,永无止境。
【莫观棋】唉,这片土地上的一花一木都如此令人心碎!飞鸟啊,能否如带走我的青春般带走我的痛楚!白如婴,白如婴,醒来吧,睁眼看看这个荒唐的世界吧……这美好却充满欺骗,自相矛盾的世界!我好难过,我的女儿,我的母亲,醒来吧,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醒来吧!
长久的耗竭压垮了她的心神,她阖上双眼。
【莫观棋】好安静,我有些困了,你何时醒来呢。人生实在孤独,但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千万人同你一道。白如婴,白如婴,你还要我怎么去想呢?我想我不该再想了。
夕阳西下,待最后一丝余晖被黑夜吞噬殆尽,怀中名为白如婴的人型神器睁开双眼,发出第一声响亮的啼哭。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