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浑身湿透，谢辞要把赵令仪按在怀里，来宣泄着他这几日的思念。

但尚存的一丝理智，让依依不舍地放开赵令仪，目光却久久地停留在她身上，任由她为他擦拭着湿发。

“换件干净衣服，用饭吧。”

谢辞微微点头，忽然吃痛地皱眉，赵令仪连忙问怎么了，只见谢辞虚弱地捂住胸口，“有点疼。”

“是不是哪受伤了？”

赵令仪扒开他衣领，褪下衣袍查看，发觉除了陈年旧疤以外，没有明显的外伤，狐疑地对上谢辞闪躲的目光，刚怀疑是被戏耍，谢辞又煞有其事地捂着胸口，找了个理由：“可能是……内伤。”

赵令仪无奈地眯起眼，“好了，不管是什么伤，先换身干净的衣服，然后用饭。”

适才谢辞装病的那一出，目的就是让赵令仪为他更衣，如今在狭小的更衣间，他的愿望实现了，配合地抬抬胳膊抬抬腿，滚了滚喉结，收敛眼底如狼似虎的情绪，“辛苦殿下了。”

赵令仪系着腰带的手一顿，随即猛地一勒，“不辛苦，细作抓到了吗？”

谢辞被勒得猛地一吸气，“嗯”了一声，为了不显得冷漠，连忙补充道，“不过，他们嘴很严，天光会组织庞大，对他们来说，做坏事是一种信仰，他们信仰神明会庇护他们。”

“人一旦有了信仰，就很难舍弃，所以一时间难以根除，况且敌明我暗，很是难办。”

听谢辞说了一串子话，赵令仪怕谢辞又让她在待在府中，开门见山道：“你，可以在府院中选些信得过的侍卫，护送我出行安全，但不能像上次一样，不管不顾地把我关在内院。”

谢辞眼底透着微微的诧异，两人相处久了，不必多说都能猜到对方的心思。

既然九公主都这么说了，若是他还一意孤行，就会惹人厌恶了，于是勉为其难地点头：“好。”

“好了。”赵令仪看出谢辞的不情愿，但无论如何，只要达到她的目的就行，其他都可以忽略不计，“吃饭吧，我都要饿死了。”

“下次，我若回来得晚，殿下可以先行用饭。”谢辞初衷是好的，不想让赵令仪饿到自己。

赵令仪只要是她愿意做的事，不必别人劝说，她自会不计较地去做，可若是她不愿之事，就算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坚定地说出“不”字。

显而易见，等谢辞吃饭是她愿意做的。

她先行坐下来，等谢辞坐到对面，俩人开始动筷，赵令仪往嘴里塞了一口菜，才缓过来力气，说了一句：“不识好歹。”

谢辞手一顿，抬眼看着若无其事的九公主，眉眼间聚起无奈的笑，稳稳地接住她的目光。

赵令仪：“我愿意，你懂吗？我是担心你，食不下咽，也吃不进去东西。”

说来说去，还是谢辞太不识好歹，这人也有错就认，“抱歉。”

九公主也是善解人意，大度地一挥手：“没事。”

俩人用完饭，梳洗过后，已过子时，皆是身心俱疲，可劳累到一定程度，想睡又睡不着。

赵令仪点上了安神香，静等睡意的到来，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并肩躺着，谁也不说话。

突然谢辞声音打破宁静，没来由地说一句：“殿下，辛苦了。”

“辛苦什么？”

“不仅要管这若大的国公府，还要做济世的东家，辛苦了。”

赵令仪微微闭眼，“真不知道你是在讽刺我，还是在夸奖我。”

谢辞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似是表明真心，摩挲着她的手背，抚摸着玉指环的轮廓，心中一喜，认真地说：“夸你。”

“嘁，本公主从小人缘好，又一大堆亲信心腹，我又不是事事亲力亲为，可别给我看戴高帽。”

都这么说了，谢辞还非得补充一句，“殿下知人善用，令人钦佩。”

“我知道你看不起商人，没有几个世家勋贵看得起商人，我理解。”赵令仪顿了顿，“我经商不只是为了赚钱，虽然这话听起来有些冠冕堂皇，但我觉得人的一生，总要花些时间，做一些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嗯。”谢辞握着掌心柔软的温度，两人同枕而眠剧距离很近，可忽然又离得好远。

自始至终，赵令仪都不止是他谢辞的妻子，她是身份尊贵的九公主，是持家有道的谢府主母，也是运筹帷幄的医馆东家。

可无论什么身份，她一直都是她自己，反倒是谢辞，好像一直没找到自己。

在外他是世人称赞羡慕不及的谢家二郎，可实际上这个家从来没接纳过他，他是征战沙场的大将军，可也是时事造就英雄，人也不能打一辈子仗。就连九驸马之位，也是他为了在朝中站稳脚跟，不得不求来的。

唯有婚后意外收获的这份真情，是真切的，表面上看似九公主怕他，实际上更是他需要九公主。

在他眼中真情经不起历练，只要九公主轻轻一放手就碎了。

“谢辞，你为什么不住在府上？”

“因为...”一想起这个谢辞心中升起幽怨，九公主倒是可以为所欲为，说走就走了，狠下心来不见他，他回来面对空荡荡的房子有什么用，他皱眉措辞道：“...孤枕难眠。”

“我的意思是，这里是你的家，即便我不在，这永远是你的家。”

赵令仪顿了顿，又觉得自己没经历过谢辞所经历的，没资格说这些，犹豫再三她还是说道：“虽然我们都不怎么喜欢国公府里的人，但你也不是没有真心对你的人，比如说陈阙叶衡。”

谢辞缓缓睁开眼，静静地听赵令仪说话。

“还有，谢府如此之大，也有许多从前先夫人的忠仆，虽然你可能没什么印象，但他们肯定是在你儿时，默默帮助过你的，不然你难过的那些日子，皇祖母是如何得知？把你接到宫中的？”

谢辞转头看着赵令仪闭眼说话的样子，心里升起复杂的暖意。

当他决心要娶赵令仪之前，赵奉明就曾与他说过，他的妹妹看着没心没肺，实际上很有大智慧。

那时他还不信，毕竟小时候教过她读书写字，虽说不上蠢笨但也不灵通，但后来他慢慢发现事情并非他所想。

九公主不但灵通，还懂得变通，只要有她在，仿佛能轻松化解世上所有难题。

众人皆知九公主选了个文武双全的驸马，实在是有福气，实际上有福气的可是谢辞。

谢辞从一开始便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变得如此自私，谁会想把自己历尽千辛得来的珍宝，随便给别人看，想到这，他把赵令仪的手握得更紧。

本来都要睡着的赵令仪，吃痛地哼哼两下，甩开谢辞的手，背过身去。

谢辞幽怨地看着赵令仪的背影，侧过身轻挪着上前，把手搭在腰间，轻嗅着清甜药香，昏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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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清晨薄雾冥冥。

谢辞准时醒来却未动，因为他的身体比他先蓬勃，他转身看了看赵令仪，却按兵不动，缓缓地遮住双眼。

赵令仪或许是太累了，做了一夜的噩梦。

梦中她在冰天雪地中赤脚跑着，在雪中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忽然晴天蔽日，眼前她的亲人们站在尸身血海里，身上残破不堪，却笑着朝她招手。

“小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