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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上一坛梨花白。”
燕朔搁下狼毫笔,甩开奏折,冷声下令。
乾清宫管事祁顺上前劝道,“皇上,你昨夜已经喝过整整一坛了,吐了一夜,今早还闹着胃疼呢。今晚再喝,怕是......”
“再啰嗦,砍你的人头!”燕朔满心不耐。
祁顺脖子一缩,忙道,“是,皇上,小的这就去备。”
祁顺出了大殿,吩咐下面的人去备酒,心腹小太监小易子问,“皇上心情不好?”
祁顺压低嗓音,“何时好过?”
他今年已年过半百,早就告老还乡,安心过晚年,没想到改朝换代他被人推了上来。
当年他伺候过先帝,对于如何应对帝王脾气那是手拿把掐,只是没想到这位完全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不仅手段狠厉,还动不动以军法之则来要求下人,好些个不服管教的大臣都被送到了西厂,一番拷打,苦不堪言。他在乾清宫内伺候了快两个月,还没怎么摸清楚这位新帝的脾气。
不多时梨花白被呈上来,祁顺暗暗去打量皇上的神色,忽地眼前闪过了一张熟悉的脸。他使劲揉了揉疲惫的眼睛,暗道:我真是老眼昏花了,刚刚怎么忽然觉得皇上和先帝有点儿像呢。
瞟了一眼那放在一侧的四扇屏风,想到皇上因为这物什和公主闹得不愉快,于是小心翼翼问:“皇上,那屏风属实和乾清宫不搭,不如撤掉?”
“哪里不搭了?”燕朔自打上位,脾气愈发阴晴不定,说话间也透着一股冷肃之气,端着酒杯,挑眉看着祁顺。
祁顺额上瞬间出了冷汗,讪讪道,“奴才以为您不喜......”
“退下。”
“是,皇上。”
祁顺忙不迭地出了大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乾清宫内,宣德炉上的青烟悠悠,一室寂静。燕朔眉峰紧压,一杯一杯灌着梨花白。
梨花白柔柔入喉,清香绵长,可一入肺腑,偏又醇烈如火,烫得人心口发疼。
那般又软又烈,那般决绝倔强,像极了她。
回想起燕沁的话,捏紧青花酒杯的指节泛白,“啪嗒”一声碎裂,透明的酒液顺着鲜血一滴滴往下流。
他爱她?!
他为什么要爱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
为什么要爱一个只想逃脱自己的女人?
为什么要爱一个只会撒谎、背弃、虚与委蛇,没有心的女人?
还说什么睹物思人?他扭过头来,看着那幅大漠落日图,眼底一片猩红,冷笑漫在唇边。
他何必思她?
她不配!
“蹭”地一声,燕朔从龙椅上起身,取出悬挂在墙壁上的斩龙剑,疾步走到四扇屏风前,“铮”地一声寒刃出鞘,抬手正欲挥剑砍断屏风时,忽然目光被一角的沙棘花所吸引。
正值傍晚,夕阳余晖透过朱红隔扇,斜斜落在沙棘花上。低矮的沙棘花如溪流畔的流荧,翩然跃动。流萤之上铺着落日熔金,碎红点点,暖光浮动。
须臾间,燕朔就被带到了那个傍晚。
当他得知她在和周元翊通信时,愤怒几乎吞没了他。但他那时并不懂,这份愤怒的来源。
其实哪里是愤怒,明明嫉妒更多一些。
即便她被周元翊献给了他,但她依旧不怨不憎,甚至还愿意做他的“谋士”,以色诱惑他。
即便受了周元翊的托,也没有诱惑过他,连一个正眼都没有,连一分发自真心的亲近都没有。
不过是提出假借外出骑马,寻个机会说服他,说什么安定之类的鬼话。
即便知道是策反,但他还是满心好奇,假意试探。听到她轻柔如风的一声“我愿意”时,那丝丝缕缕的欢喜还没来得及漫开,就被他生生掐死。
如今回味那句话,胸口像是被什么撕扯般,钝钝地疼。
她对他冷心冷肺,但对于周元翊,对于天下百姓,总是那么心软慈悲,说不定......说不定那一刻她的话,不是假意。
所以,在他戏耍她,让她参与旧部宴席时,她对着他露出那样悲伤的眼神,还独自一人去了藏书阁顶楼,暗自抹泪......
她是真心的。即便她不爱他。
原本,原本他们是可以相守一辈子的......
这样一个荒唐的念头,如一把利剑穿胸而过,疼痛不再是迟钝的,而是尖锐的、清醒的、无可救药的。
身上所有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他颓然跌坐于地,指尖轻轻抚过那一朵又一朵细碎的沙棘花。
忽而皱眉,忽而低笑,忽而怔怔失神,一时之间,心神恍惚,竟不能自已。
良久,直到殿内的更漏到了子时,燕朔终于起身,像个僵硬的木偶般,挣扎着粘合自己,爬起来。
“祁总管,更衣去慈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