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将落未落,微风裹挟着丝丝细雨吹起窗边之人的披散的青丝。
裴晗奕进屋时见陆繁音坐在窗边,不禁皱起了眉,拿过龙门架上的披风搭在她的肩上,却被她抚落在地。
他俯身捡起,拍净沾染的灰尘,再次将披风搭在她的肩上:“今日风凉,莫伤了身子。”
陆繁音依旧未分他半分眼色,他轻叹一声转身到了杯热茶搁在她身旁的矮桌上。
昨日入府后,陆繁音再未对他多说半个字,用沉默抗拒着一切,夜深时见他吹灭蜡烛更是抱着褥子铺在地上,大有一种若是要与他同床共枕不若席地而睡。裴晗奕颇为无奈,只好去了偏房。
窗外的雨下的愈发的大,雨滴打落在窗框溅入屋内,裴晗奕上前合上了窗,陆繁音却转身走向中堂,不想与他有半分接触,将他视为洪水猛兽。
裴晗奕眼中划过一丝落寞,很快又变为往日的柔情,走到她下方的圈椅坐下:“阿音,昨日睡得可还好?梦魇可有发作?”
陆繁音端着茶盏淡然地品着茶,半分眼色都不曾分与他。
裴晗奕自顾自地继续道:“上月我派出的暗探来报,神医半年前去了南疆,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等神医回了南昭我便将他请来为你诊治,往后阿音便不会再收梦魇困扰。”
陆繁音抬眼看向他,心力交瘁,她知道她的梦魇从不是胎疾诱发,而是人,从前是聂安祯,如今是裴晗奕。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推入走不出的梦魇,以爱为名。
聂安祯利用她对母妃阿弟的爱将梦魇笼罩在她幼时的天空,如今裴晗奕又用所为的爱将梦魇笼罩在她的头顶。
她抬起头,道道枷锁变成爱的牢笼,走不出,逃不脱,也无计可破,而她只能被囚于其中,如同失去自由的雀鸟,与自由一同失去的还有她想保护的一切。
半月后,裴晗奕带着一位头发胡子花白的老人走进院中时,陆繁音坐在那颗榕树下静静地望着院中四方的天。
俩人走至跟前,裴晗奕俯首作揖道:“神医,请您为我夫人诊治。”
神医捋了捋胡须,微眯着眼打量着二人,半响才悠悠道:“殿下不必多礼,王妃这病能不能治还得看殿下。”
裴晗奕满是疑惑,阿音这顽疾缘何与他扯上关系,本欲开口询问,只见神医上前拿出方巾搭在陆繁音的手上,随即为她诊脉。
眼瞧着神医神色逐渐凝重,裴晗奕有些担忧,却又不敢上前打扰,待诊完脉才上前过问。
“王妃胎疾并无大碍,只需开上几副补药,到是梦魇……”神医捋着胡须,神色有几分为难,“此乃心病,老夫无能为力。”
说罢,便移步走向一旁书写药方。
“神医!”裴晗奕快步上前赶上对方的步伐,压低声音问道,“心病又当如何医治?”
神医笔下一顿,扭头睨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手中的事。将药方交于裴晗奕手中时,颇有几分不满道:“殿下也吃些明目的草药吧。”
裴晗奕听出对方话中讽刺之意,不免有些怒火,自他有记忆以后,便无人敢对他这般说话,耳尖爬上几分红晕,但转眼一瞧陆繁音,那股怒火又烟消云散,毕恭毕敬道:“还请先生指点。”
“草民可不敢指点殿下,”神医冷哼一声,指了指院子,继续道,“王妃神情郁郁寡欢,瞧那样子,应是日日待在这‘囚笼’之中,不与外人交谈,久而久之便将自己困于内心,无比脆弱,从前恐惧之事便会如潮水一般反扑,整日梦魇不断。”
“殿下,听草民一句劝,若真为王妃好,便离王妃远些,多让旁人与王妃接触。”
语毕,神医拎着药箱便离了沈府,而他方才那番话却让裴晗奕久久不能平静。
走到陆繁音跟前,蹲下身子,看着她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的双眼,轻轻牵着她的手:“阿音,可是我一放手,你便会从我身边消失。”
陆繁音转过头,两两相望,却是无言,而后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碧蓝的天空,缓缓开口:“裴晗奕,我对你并无半分真情,此前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给安阳传递信息,那份边防图也是从我手中流向边匪。”
“我知道,这一切我都知道。”
裴晗奕的回答令陆繁音一惊,她犯的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裴晗奕竟没有半分愤怒。
这不对,他应该将她说是上书朝廷,将她罪行公之于众,打入诏狱判她有罪,这样她就能逃离这个牢笼。
“知道你所做一切的人我已经处理干净,阿音莫怕,没有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带走。”
说罢,他牵起她的手轻置于自己侧颊,感受着那一抹来自陆繁音的温暖,让他躁动的心得到片刻的安宁。
“疯子!”陆繁音猛地抽回手,转过头,不愿与他过多交流。
“在意识到爱上你的那一瞬我便已经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