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墙倒映出摇曳的烛火,不清晰的人影伏在案上,呼吸平稳,很快好大的黑影从一侧出现在墙上,轻轻给伏案的人披上了斗篷。
方贴近脸侧,案上的人睫毛微颤,倏地睁开眼。
梵决明松手的动作一顿,便被君迁子抓住了机会,一下按住他的手。
“为何还要给我灌魔气?”
声音带着些方睡醒的懒散,语气却充满警觉。细看他的耳朵尖茸毛立起,看上去很是柔软。
君迁子不动声色抵住魔气,然而黑漆漆的雾依旧从他的指缝里没入身体。
他皱眉,眼梢微抬,直直看着身侧高大的男人。
魔尊无动于衷,丝毫没有把手撤走的意思,沉吟片刻问:“你说说,对本座有何不满?”
“第一,本座将你带回魔界后,并未对你严加酷刑,你逃跑时的伤本座也为你一一医治。”
“第二,本座并未对你的同族痛下杀手,一直以来以礼相待,亦是选贤与能,从未有过苛待。”
“第三——”
话音一顿。
魔尊语气沉沉,君迁子听不出他下一句想表达什么,下意识手心不稳抖了抖,却在这时被梵决明抓住破绽,瞬间局势逆转,大手翻过一扣,将君迁子的手扣在了手心。
“第三。”
就听魔尊慢条斯理地开口,“本座如此待你,你却这般冷漠。”
他?冷漠?
难道他要捧着鞋凑上去给梵决明吹一堆彩虹屁吗?
君迁子瞳孔微微睁大,眼角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再者他这两力相悖的病情,难道是他自己弄出来的么?
……好像真是。
他想起原身给自己折腾得一身伤濒死的局面,哑口无言。
……的确没有梵决明的魔血吊着,他恐怕已经赶往投胎路上了。
大概是看出了君迁子变幻莫测表情中的震惊,梵决明手指一紧,似乎是也想起来了什么。他试探性地看过去,“不过本座也有不少做得不对的地方。”
“咳咳,起初本座是待你粗暴了些,不过已然一一弥补,此后也会多加注意。”
“你对本座可还有何不喜?大可一一说出来。”
君迁子意外地抿了抿嘴。
半晌,他扯了扯脖子上存在感已然快降低为零的吊坠,道:“这——”
“这个不行。”
梵决明瞥了眼其中暗红色的液体,眼眸一暗。
君迁子失笑。
果不其然,魔尊依然如此虚伪。装坦诚的游戏,如今他是一点也不想同他玩。
他声音冷冷,“尊上,我从未不喜您。”
提防、谨慎决堤而下,君迁子重新观察着面前的男人,语气中带上一丝疲惫。
“不知尊上问此事意欲何为,这里太冷了,我想去床上躺会儿。”
就见梵决明依然深深看着他,目光中暗流涌动,似乎流转过一丝……茫然。
君迁子抽出手,起身慢慢向床边走去,斗篷从肩上滑落。
在他没看见的地方,梵决明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沉默着似在思索。
他也一时摸不清,自己在干什么。
于公,小狸奴不过一介幕僚,应当揣测着他这个尊主的喜好才对。
于私……
于私什么呢?
“咳咳,桌上的教案劳烦尊上摊开了,久若是万一墨粘住纸,便不好用了。”
淡淡的声音叫他回神,梵决明顺着声音望去,就见眼前一片明亮,胜火的红衣空中一掀,蜷作一团床上小憩去了。
心脏突然响动得有些不同寻常。
……
一时辰后。
咚咚!
巨响穿透石壁,脚步声如锤击般在空间里回荡。随着一声急刹,声音在石室门口停下,闷闷从门外传来。
“兄长!兄长!”
榻上人呼吸方才重新平稳,梵决明闻声拧了眉,把人被子掖好,将门在身后带上。
“何事?”
梵抱渊急吼吼的声音由近飘远,榻上人动了动,熟练地翻身站起。
走过案前,君迁子脚步顿了顿,顺手拽过斗篷披上,几步照亮了石室暗门。
隆隆!
石门缓缓移动,一片熟悉的黑暗暴露在眼前。
君迁子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一步,两步,三步……
密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预想中虫蛇爬过的声音并没有出现。烛火摆动间照亮了密室的最后一个角落,君迁子猛然回身,门在面前缓缓合上,随即一片烛火亮起,室内光景一览无余。
惊魂未定中,他略感一丝诧异。
——室内竟空无一物。
桌案、虫蛇与一个又一个框子竟凭空消失,从未存在过一般。
他狐疑地向墙边走了一步,咔擦。
一道关卡似乎被踩开,轰隆巨响中墙体正中裂开一道缝,黑暗再次从新的暗门后透出。
一片诡谲的安静中,君迁子微微沉默。
这座石宫到底有多少个暗室?!
他干脆利落侧身穿过,新暗室四面泛着幽暗光线,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墙上默默注视着他。
倏地烛台抬起,幽幽烛光之下,君迁子瞳孔骤然一缩。
陈旧泛黄的弟子服正中而立,血色已变得棕黑,一把锈迹浸透了的断剑将其钉在墙上,周遭各种辨不出年代的物件一片阴森。
——满墙满眼,皆是血迹斑斑的旧物。
他向前一步方要看个清楚。
咔。
密密的转动声从头顶传来,听声似乎是齿轮在转动。他尚未来得及反应,一条黑影从顶上弹下,侧身一躲,一座石梯重重坠在他原先站立的地方。
君迁子几乎想也没想便踏了上去。
未料后脚跟方贴上石梯、两脚还未来得及站稳,随着又一阵咔咔响动,石梯逐渐收缩,很快带着他来到了一处平台。
他微微怔愣。
宽广的平台边放眼望去,戈壁林立,远眺四面荒芜,而几乎看不真切的云雾间,一片隐约的碧葱立于云端,与脚下的荒芜遥相对看。
一条泥泞崎岖的小路蜿蜒向远方,从这片寸草不生的难堪土地,蔓延向远处碧绿宛若仙境的地方。
乌云散开露出几丝阳光,几道结界反射出斑斓透亮的色彩,将魔界的阴云衬得更加灰败。
他想起许多年前一个下午,枫荷吵嚷着钉好了新秋千,从树叶从中飞起,再晃下来时险些被抛出去,是他一把接住。
还是个孩童的枫荷煞是不习惯,睁着两只圆溜溜天真的眼睛,眼里时不时泛出通黑的光:“师父,我们还能再玩一次吗?”
见君迁子一时不语,他语气带上了恳求,“多亏师父,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事物,徒儿想再玩一次嘛……”
孩子的眼睛已慢慢变得透明,黑洞洞的两个眼眶直直看着他。
救下的孩子命苦,难得过一次高兴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