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砚辞。”顾凛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办公室特有的那种微弱的回响,压得低低的,像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季砚辞靠在窗台上。他的声音跟课堂上不太一样,课上讲题的时候清清冷冷的,语速偏快,咬字干净,偶尔抬高一点会带出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薄锐感。但私下说话就慢很多,低,带点懒,尾音偶尔往下拖一截。
“中午那个陈老师,她经常找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看到了?”顾凛川问。
“路过。”
又静了两秒。顾凛川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我拒绝她了。”
季砚辞没接话。
“她之前送了几次东西,我都没收。今天我跟她说清楚了,以后不会再有了。”
“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顾凛川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认真,“我让她以后不用再来了。”
季砚辞沉默了两秒。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走廊上掉头走的那一下,走得干脆利落,连多听一句都没耐心。结果顾凛川早就把事情处理的一干二净,他白跑一趟,白堵一肚子气。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我。”顾凛川停了停,“而且你之前说了,生气了不要遮遮掩掩。”
季砚辞摸了下鼻梁,“行,我的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低沉的,及其愉悦的笑。
“你在笑什么。”
“没有。”顾凛川的声音里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住,“就是觉得你很少认错。”
“别得寸进尺。”
“好。”
远处操场上的哨声响了一长一短,有人在喊跑步口号,队伍稀稀拉拉的拖了半个操场。
季砚辞换了只手拿手机,“明天晚上有空吗。”
顾凛川顿了一下:“明天?”
“你生日。”
电话里沉默了好几秒。
“我晚上有晚自习值班。”
“几点结束。”
“九点半。”
“九点半之后呢。”
“……没事了。”
“那九点半我在校门口等你。”季砚辞说完没给他回话的余地,“别迟到。”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廊里风穿过来,把贴在公告栏上的一张通知吹得翘起了角。
季砚辞伸手把它按回去,转身往教室走。
路过化学实验室的时候,他脚步没停,眼睛扫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灯光,里面没人说话。
他收回视线,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回到教室林铮正拿手机偷看什么,见他回来赶紧把屏幕扣了。
“干嘛去了?出去这么久。”
“打电话。”
“跟谁啊,这么高兴。”
季砚辞在座位上坐下来,翻开竞赛资料,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干净。
“跟我对象。”
林铮手里的笔啪一声掉桌上。
“你说什么?你有对象??”
季砚辞已经开始做题了,头都没抬。
“骗你的。”
林铮:“……”
他把笔捡起来,满脸写着被辜负了,嘴巴张了又合,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季哥,你能不能对我真诚一点。”
“不能。”
林铮摊在桌上,决定放弃跟这个人沟通。
*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顾凛川一个人。
其他老师要么去了教室,要么凑在隔壁组批作业,整层楼安安静静的,窗户开了条缝,风把桌上的便签纸吹得翻了个面。
顾凛川改完最后一份实验报告,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
右手指关节上那块创可贴还贴着,写字的时候会蹭到边缘,有点磨。他低头看了一眼,想起昨晚季砚辞蹲在便利店门口给他上药的样子,心情没来由的明媚了起来。
他站起来倒水,走到饮水机旁边,余光扫过窗户。
办公室在三楼,正对着教学楼东侧的连廊。这个角度能看见一班走廊尽头的窗户,光线好的时候,连窗台上放的那盆绿萝都看得清楚。
季砚辞坐在靠窗的位置。
隔着一栋楼的距离,顾凛川还是一眼就找到了他。
少年侧着身,一条胳膊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转着笔,笔杆在指间翻了两圈,停下,落到纸上,潇洒地写了几行,又转起来。
姿势很散漫,上半身往椅背上靠着,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深色的领口。
阳光从窗户打进去,刚好落在他侧脸上,轮廓被光线切得干干净净。
顾凛川教了一年书,带过的学生不算少,聪明的见过,努力的也见过。但季砚辞不一样。
上个月月考成绩贴出来的时候,年级组长专门把他的卷子调出来看过。语文作文扣了六分,其余全科满分。组长拿着卷子站在办公室里感慨了半天,说这种学生十年碰不上一个。
顾凛川当时就坐在自己工位上,听着这些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底下在改作业,笔尖却在不经意间停了很久。
他想帮季砚辞。
竞赛这条路他走过半截,本科四年加上研究生那一年多,他太清楚哪些弯路可以省掉,哪些资源能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他手里有几个老师的联系方式,有些是他导师的同门,有些是以前参加学术会议时认识的,只要季砚辞愿意,他可以一个个去打招呼。
可季砚辞没提过。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季砚辞跟他要过很多东西。要资料,要关系,要他帮忙打点上上下下的人脉,开口从来不犹豫,理直气壮得像这一切都是应该的。那时候顾凛川给得心甘情愿,甚至有一种被需要的满足感,觉得自己在这段关系里还有点用处。
可现在季砚辞什么都不要了。
钱不要,题不要,连他主动送到手边的东西都往回推。
顾凛川说不清这种感觉。按理说应该高兴,对方不再把他当工具人用,这是好事。但另一层东西压上来的时候,他高兴不起来。
季砚辞不要他的东西,是不是意味着,他在这段关系里已经没有什么能给的了?
如果什么都给不了,那他还有什么用呢,季砚辞又凭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呢。
杯子里的水凉了。顾凛川把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转身回工位坐下。
手机屏幕亮着,是季砚辞十分钟前发的消息。
“下午竞赛组提前放,我在实验楼三楼。”
实验楼三楼的化学实验室平时不开放,钥匙在顾凛川这里。他上楼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走廊里没人,日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地面上一长条白。
推开门的时候,季砚辞正坐在实验台前面,面前摊着一本竞赛讲义,手边放着两张写满了的草稿纸。
听到门响他抬了下眼,看见是顾凛川,笔转了一圈,没停。
“来了。”
“嗯。”顾凛川把门带上,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实验室里有股淡淡的试剂味,混着下午的日光,空气干燥又安静。季砚辞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搁下,往后一靠,脖子仰着,眼睛闭了两秒。
校服领口敞着,喉结的线条随着呼吸动了动。
顾凛川移开视线,去看他的草稿纸,中间跳了几步,他花了十几秒才把逻辑补全。
“你跳步跳得越来越狠了。”
“给自己看的,又不交上去。”
顾凛川没接话,把草稿纸放回去。手指碰到桌面的时候蹭到了创可贴,他下意识缩了一下。
季砚辞睁开眼,侧头看他的手。
“还疼?”
“不疼了。”
季砚辞坐直身体,把他的手拉过来翻了翻,创可贴边缘卷了点,他撕掉,从兜里摸出一片新的贴上去。
“你兜里随身带这个?”
“昨天多买了几片。”
顾凛川看着他低头贴创可贴的样子,睫毛压下来,鼻梁上有一小块被日光晒出来的暖色,嘴唇抿着,很专注。
“季砚辞。”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季砚辞手上动作没停,“没注意。”
“食堂的饭你有好好吃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季砚辞终于抬头,“顾老师,你是来查岗的吗?”
顾凛川被他噎了一下,耳根又开始发热,别过脸去看窗户。
季砚辞盯着他那只红透的耳朵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眉眼舒展开,眼角弯下去,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变了,少年气从那张过于凌厉的脸上漫出来,干净又张扬。
顾凛川转回头看见这个笑,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你。”季砚辞把贴好创可贴的手放回去,手指在他手背上拍了拍,“顾老师,你管我管得够宽的。”
“我没有管你。”
“行,你没管我,你关心我。”
顾凛川嘴唇动了动,没反驳。
季砚辞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实验室的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
“顾老师。”
“别叫我顾老师。”
“那叫什么。”季砚辞歪着头,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意味,“顾哥哥?”
顾凛川整个人僵了一瞬。
季砚辞看着他的反应,嘴角那点笑意收都收不住,声音压低了,又叫了一遍。
“顾凛川哥哥。”
“你别闹。”顾凛川声音发紧,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我没闹。”季砚辞正经起来的时候眼神很定,“骗你是小狗。”
顾凛川抬眼看他。
少年人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多余的东西,干干净净的,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跳失序。
顾凛川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声音低得快听不见。
“你别对别人也这样。”
“我对谁这样过?”
顾凛川没说话。
季砚辞把手伸过去,勾住他的小指,力道很轻。
“只对你这样。”
窗外有鸟叫,断断续续的,混在风里。实验室的钟走得很慢,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细碎。
顾凛川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季砚辞的小指勾着他的,不紧不松,刚好是让人舍不得挣开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