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雪豹再无顾忌,兰妃心下一沉,旋身正欲护住谷秋——
身后忽而又传来一声豹鸣。
那叫声捏得细软而虚弱,却奇迹般地减缓了雪豹的攻势。它庞大的头颅缓缓转向身后,眼中泛起些许迷茫。
“嗷呜……”霜序继续惟妙惟肖地模仿豹子幼崽的呜咽,慢慢趴下身。
方才,他已将头上的发饰尽数摘去,外衣也脱在一旁,此刻只余一袭柔软雪白的里衣,雪豹感受不到威胁,微微放松了些。
兰妃皱起眉头,在霜序与雪豹间来回扫视。
霜序似是和她一样察觉了异样,神色一凛,突然直接仰躺在地。
“嗷!”终于,雪豹再度吼叫一声,四爪重重拍地,向霜序扑去!
谷秋在她身旁失声惊呼,霜序则对豹子的反应已有预料,及时一拧腰,从獠牙之下险险滚出,纵身跃向宫门。
雪豹完全被霜序引去了注意,果然穷追不舍,两道身影闪电般消失在门外。
危机解除,院内几人如蒙大赦,纷纷瘫软在地;唯有兰妃仍神色凝重,劈手拦下想追出去的谷秋。
“娘娘,姑娘她一个人——”
“我知道。”她打断谷秋,果断道,“去取蒙汗药来,我去找他。”
宫门在她身后重重合拢,将谷秋未尽的呼喊隔绝在内。
——
此时,霜序正引着雪豹在宫墙间穿行不止,沿途依然不见哪怕半个侍卫的踪影。
不过,这倒是更方便他施展手脚。
跑到一处废弃的御花园,他脚下一点,敏捷地攀上假山,躲藏起来。
骤然丢失猎物的踪迹,雪豹的鼻翼剧烈翕动,嗓子里发出阵阵低吼,吼声中隐隐透出痛苦。
一见到这头猛兽,霜序便察觉它状态有异,方才借机靠近,果然闻到它利齿间有股奇怪的气味。
它似是服食了某种毒物才会这般狂暴,若不及时救治,恐将血脉偾张而亡。
这时,雪豹已被药物折磨得濒临极限,甚至顾不上再寻找霜序,开始四处乱撞起来,顷刻间就将整座假山碾作废墟。
趁着烟尘弥漫,霜序自雪豹盲眼一侧欺身而上,双臂一展,圈住它的脖子。
虽然比起雪豹,他简直单薄得像张纸,但不论雪豹如何挣扎,他的手始终紧紧攥着它的皮毛,将妖力灌入其中。
渐渐的,雪豹眼中的红光褪去,映出面前少年苍白的脸。
霜序眉头轻蹙,妖力的急剧消耗让他有些痛苦,强撑出笑意安抚道:“没事的……再忍忍,很快就不疼了。”
雪豹的满身伤痕,证明它曾遭受过无数次来自于人的伤害。它的目光犹疑,最终却还是选择相信他,缓缓伏下了身躯。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御花园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雪豹再次弓起后背,霜序循声望去,只见一队黑甲禁军踏步而来,一座明黄轿辇被他们严密地护在队伍中央,分外显眼。
该死的,怎么好巧不巧撞上了御驾!霜序不由用话本上学来的粗话骂了一句。
“嗷——!”
那抹刺目的颜色彻底激怒了雪豹,它疯狂挣扎着现出獠牙,将铁链拽得哗啦作响。
禁军统领听见这边的动静,甚至都没仔细看,就一声令下:“护驾!”
前排侍卫齐刷刷张弓搭箭,对准雪豹。
“等等!”霜序失声喊道,拼命摇头,“它不会——”
禁卫像是根本没听见,也并不在乎箭矢所指之处还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面无表情:“放箭!”
数道箭矢破空而出,霜序一咬牙挡在了雪豹身前,使劲把它往假山残骸推去——
噗嗤一声。
大部分箭矢擦着他飞过,其中一支却避无可避,自后腰直贯而入,箭尖穿透血肉,再从腹部破出。
霜序身形一滞,整个人被箭势带得向前跪倒,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啊……”剧痛之下,他颤抖着发出惨叫。
雪豹嗅到血腥气,转身试图掩护重伤的同伴;霜序艰难咽下喉中腥甜,着急地推它:“别管我,你快走……”
禁卫军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余地,眼见威胁未除,再次张弓瞄准了那血迹斑斑的一对身影。
统领正要下令,一道女声比他更快响起:
“住手!”
兰妃衣衫凌乱,显然是一路疾奔至此。
她这一声喝得响亮,却依旧不足以令只听命于皇帝的禁卫放松弓弦。她冷冷扫了他们一眼,直接对轿辇高声喊道:
“陛下!此女乃五皇子即将过门的妻子,求陛下开恩,留他一命!”
那顶轿辇终于动了动,福公公掀起轿帘,一张肿胀的面容从内探出。
“……是你?”德玄帝一副醉醺醺的模样,眸光游移半晌,方才聚焦,“兰妃,朕许久未见你了……”
兰妃恨不能一巴掌扇过去,硬邦邦地说:
“吾儿对此女情深义重,若有不测,他必将痛不欲生。臣妾唯有这一个骨血,求陛下垂怜!”
“朕又不是暴君,无缘无故,杀她作甚?五皇子的未婚妻……”德玄帝呵呵一笑,忆起那日殿上的惊鸿一瞥,“是那个美人……啊……”
他清了清嗓子,及时刹住。
天子金口既开,禁卫终于收起了武器。
兰妃不再理会帝王,转身朝霜序奔去。
“诶,这儿怎么还有只豹子?爱妃当心啊,别过去!”
德玄帝在身后夸张地大喊,她一概充耳不闻,直到看清霜序的伤势,脚步才猛地一顿。
“人呢?!看不见有人受伤了吗?”
她厉声呵斥一句,一把撕开衣衫,避开仍嵌在腹腔中的箭簇,按压住伤口。
“忍一忍,不要动。”她沉声吩咐霜序,抽空瞥了一眼雪豹。
雪豹不复先前的狂暴,它似乎意识到是因为自己才无人愿意靠近霜序,因此当兰妃递来一碗生肉,它毫不犹豫地吞吃干净,随后无力伏地,只勉强撑开一边眼睛,继续盯着霜序。
“陛下,太医——”
兰妃正欲再唤,可那边德玄帝忽而癫狂,手舞足蹈地在轿上哼唱俚曲,周围禁卫和宫人手忙脚乱地围着他打转,竟无人理会这边。
眼见霜序脸上血色尽失,她额角青筋直跳,霍然起身——
对面的混乱突然止息。
重重禁卫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人,等众人反应过来,那人已然站在了德玄帝面前。
数道刀光同时切上他脖颈,那人却动也不动,八尺有余的身影如山岳般挺拔,将佝偻的帝王从头到脚笼罩。
“儿臣参见父皇。”确认自己把德玄帝吓清醒了几分,楚明渊才屈膝跪拜,“父皇,儿臣在宫外听闻……”
随着话语,他自然地望向霜序,目光却就此凝结。
霎时,所有精心准备好的、用来解释他为何这么快得知宫中异动的借口,统统被他抛在脑后。
他甚至顾不上再看一眼皇帝,三步并作两步,直冲至霜序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