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勒军营内燃起一簇烈火，迅疾燎过顶顶营帐。

几个士兵不幸被分派到今夜值守，没能喝上壮行酒，正郁闷地拖着步子拐过一顶营帐，耳畔蓦然刮来一股风，后颈紧跟着挨了一击。

那高大结实的身子倒下去，露出后面艳红与洁白交错的身影。

霜序平静收回手，环顾四周。

计划看似进行得很顺利，大半铁骑都喝下了自己接触过的酒，受妖力侵扰而昏睡不醒，余下零零散散的巡逻卫兵也都被他击晕放倒。

他最警惕的那个人，却迟迟不曾出现。

他已经翻遍整座军营，到处都找不到兀尔丹的踪迹。若不是大萨满的营帐仍分外显眼地伫立在不远处，他几乎怀疑此人从未存在过。

深吸一口气，他迈步走向那顶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帐篷，心怦怦直跳。

帐子里安安静静，他径直穿过黑暗，目标明确地走入里间。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厚帘后的全貌，此处空间不大，满满当当地摆放数十个黑色陶罐。随着他的走入，罐中陆续响起窸窣声。

仔细辨听，那声音比以往更显焦躁，难道兀尔丹今日尚未用药水喂养它们？

霜序硬着头皮靠近一只陶罐，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往里看去。即便早有预料，其中景象依然如一道惊雷劈下，令他浑身发麻。

里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上万条黑色蠕虫，无数细足攒动不休，搅得虫潮翻涌起伏，快要满溢出来。

它们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个布满密齿的口器。当罐口开启，所有虫子齐齐涌向开口，一下下张合口器。

他猛地合上盖子，手微微发抖。

这些虫子身上并无生命气息，显然不是自然生长的结果。想来，兀尔丹口中的世间唯有他一人通晓的法子，便是以某种手段豢养此等阴邪之物，再用它们控制旁人。

他遍体生寒，胃里也一阵阵恶心，但此时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再继续深思。他必须在铁骑醒来之前毁掉这一切，阻止赫连灼与兀尔丹的计划。

他伸手覆上陶罐，指尖燃起火苗。

——

——轰！

冬夜的广袤草原上，倏然绽开一束花火。火苗炽烈，火心处闪烁着幽紫光芒，色泽妖异绚丽，莹莹窜上夜空。

可惜，军营里的人都在昏睡，无人有幸观赏此番奇景。

而在更北方的苍狼原，许多狄勒牧民于睡前瞥见天际这抹光辉，错以为是流星划过，匆匆跪在地上，祈求天神庇佑出征的勇士。

火光逐渐熄灭，大萨满的营帐被烧得一干二净，连个虫渣子都不剩。

霜序静静立在那堆灰烬前，默然凝望半晌，转身离开。

周遭冰雪皆融化成水，湿淋淋地黏在足底，他却已经感受不到寒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牲畜棚。

往常，畜群总会挤在一起取暖，但军营里的牛羊都失去了这种本能，只三三两两地散在棚子四周，呆滞地僵立。

霜序走到近处，它们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他轻叹口气，手抵上一只母羊的额头。光芒从他掌心渗出，一圈圈扩大蔓延，最终包裹住整座木棚。

片刻后，光芒散去，母羊黑豆般的眼珠重现光彩。几只羊羔细声哼叫，急切依偎到母羊身边。

霜序又如法炮制，帮助马厩里的战马也恢复神志，而后推开栏门。

无需催促，兽群争先恐后奔出栅栏，踢踢跶跶地冲向阔别已久的草原。它们的背影雀跃而自由，霜序在后面目送它们远去，唇角刚刚翘起一点，面色便唰地惨白。

踉跄几下，他重重跌跪在地，呕出一口乌血。

……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他烦躁又嫌恶地闭上眼，不去看那滩污渍，等待心口的剧痛过去。忽然，他耳尖一动，立即抱起双膝，就地向前一滚——

唰！

刀锋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削断那抹金纱披帛，深深钉入冻土。

身后爆发出一声怒吼，震得地面都跟着颤了颤：“——阿月拉！”

霜序慢吞吞站起身，面向身后的人。

有那么一刹那，赫连灼恍惚看见了一双血色弥漫、妖异非人的眼眸。一眨眼，那瞳仁又变回他熟悉的样子，仍是那般剔透晶莹。

他气喘吁吁地强撑刀柄站立，将掌心伤口再次按上刀刃，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厉声喝道：“你就是那个细作，你自始至终都在欺骗本汗！”

霜序沉默不语，静立于漫天飞雪之中，眉眼间蓄着浓浓倦色。

眼前之人苍白羸弱，看起来不堪一击，一阵稍猛烈些的风就会把他吹散架。可偏偏是这个人，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毁了他的谋划，甚至令他动了心……

事到如今，这双眼睛为何还能如此淡然？！

赫连灼的眸中燃起怒火与仇恨，爆喝着挥刀扑上，狠狠劈斩！

——既不肯归属草原，那就死在他的手里！

霜序定定立在原地，雪花一片片落上他的睫羽，倏忽融化。直至刀锋即将斩断咽喉，他才轻轻动了，脚尖蜻蜓点水般一转，轻盈地旋身避开。

赫连灼双目赤红，又一刀狠戾劈下，刀锋破开空气，带起刺耳尖啸！

数十年来，草原一直混乱无度，而赫连灼能成为第一个一统十二部的大可汗，绝非徒有虚名。